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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华亭接了旨,和衣躺在床上。隔着帘,他看见群青慢吞吞地坐起身,便道:“你若累了,明日再搬也一样。”
群青道:“现在还不到累的时候。”
她挽起发髻,穿好官服,便起身将那些未看完的账册往箱子里装。群青装书入箱,快速而细致。陆华亭望她一会儿,突然道:“当年娘子伴在宝安公主身侧,做的是伴读吧?”
群青微微一顿。当年在宫中,杨芙不喜早起,都是她每日来整理箱笼。只是世人的目光都被十七公主吸引,当年她从不觉得,身为伴读是值得注意的。
更何况,她做细作已久,都要忘了做伴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陆华亭起身,帮她将账册装进箱内。此人容貌华美,沐浴之后更显昳丽,黄香草气息几乎无孔不入。
太子虽未被废,但监国之权已落于燕王之手,距离上一世的结局不过一步之遥。一旦燕王掌权,他二人这赐婚便可作废。陆华亭上一世尚未来得及娶妻,但对郎君来说,娶妻生子似乎是不可放弃的事。
而等她换回阿娘,也便没有留下的理由。
想到此处,群青问道:“你几时放过我?”
她的声音极轻,陆华亭幽黑的眸微顿,半晌,他从香囊内抽出一根黄香草,轻抛进她的箱内,道:“相思引之仇,你想如此轻易就算了?好歹要陪娘子找到下毒之人,你我再清算。”
群青不再说话。
无论是爱是恨,这强烈的牵绊纠缠着她,竟使她能稍稍安下心,走过这段艰难的路。
-
太子妃的车架到达仙游寺。
天微微雨,揽月小心地扶着郑知意下车,郑知意望着对面那一团莹莹的灯笼,捡了块石头掷过去:“在东宫便是冤家。没想到来到此处,还要做邻居。”
对面提灯观望的,正是被圣人贬居在仙游寺的燕王侧妃杨芙。杨芙一早恭候在此,躲开石块,讥笑道:“我当她有多受宠、群青有多厉害,到头来,连一个孟宝姝也斗不过,还不是灰溜溜地被赶过来了。”
“太子妃。”这厢,揽月扯扯郑知意的衣裳。
郑知意转头,便看见通明的寺前立着的德坞,他手捻佛珠,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面容更加沉静,她认出了他:“小和尚!”
德坞分明若琉璃的眼睛望着郑知意,又怔然望向她的肚子。
上次见这位年轻的太子妃,她分明还是少女模样,可眼前看到的,提醒他这少女马上便要做母亲的事实。
揽月忙将群青的信交给德坞。
信是梵语写就,请求宾使庇护太子妃,德坞看了,竖掌行礼,请郑知意进佛堂内休息。
待他一走,郑知意催促揽月:“拿出来吧,我饿了。”
揽月实在无法,悄悄地从包裹中拿出一只猪蹄,又叫李郎中在门口放风:“听说琉璃国的宾使都用素斋,一会奴婢赶紧开窗散散味。”
郑知意有孕后极是嘴馋,大口啃猪蹄:“到这里来倒是清净,只是吃肉得偷着吃,实在麻烦。”
正说着,李郎中“哎”一声,郑知意迎面便撞见了抱着两床棉被进来的德坞。德坞见郑知意举着猪蹄,也是一惊,旋即敛目退了出去。
“他不会生气了吧?”郑知意不安道,“若是得罪了宾使,可是会给大宸招致灾难?”
话音未落,德坞却又进来了。
他手捧一只木盘,盘内有瓜果菜肴,中间还有一瓷盘,上面竟然放着一只鸡腿。
德坞看了看郑知意,将木盘推到了她的面前,口中说了什么。
郑知意问:“他说什么?”
李郎中道:“他说仙游寺不仅有素斋,别国宾使餐食中有肉食,日后他会每日给太子妃送来。”
郑知意怔怔望着德坞,歪扭行一礼。德坞对她笑了下,转身出去了。
燕王妃诞下畸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仙游寺。
这厢,杨芙抿住了薄薄的唇。
她为抢夺燕王之爱的萧云如的惨败感到快意,又为另一个女人的惨痛感到恐惧,想到国破之时,自己的遭遇,杨芙道:“她一定活不下去了吧。”
她催促自己的奉衣宫女去问,燕王妃是否寻了短见,就像当时被流言中伤的自己一般。
奉衣宫女却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她跪下道:“听闻当年两坊之事又被翻出来,当时策马闯入城中杀害百姓的并非燕王,而是太子。圣人大怒,已令燕王监国,将太子幽禁在行宫了。”
杨芙听完,神情怪异:“你说什么?那日之人不是燕王?”
那么闯入清净观“凌辱”自己之人,便也不是李焕了。
杨芙想到了当日情景。那戴面具的人,杀害了观中二十余名守卫,用剑毫不留情地刺中挡在棺材外的群青,旋即掀开棺材,看见藏在其中,骇得几乎不会动弹的她。
他没有卸下面具,鲁莽地压了上来,却在她挣扎时突然停下,似是忽然惊醒,他停顿了许久,在她耳边发出低而涩的声音:“对不起。”
翌日宝安公主失贞消息传遍宫闱,而唯有她自己知道,那日“燕王”根本没有玷污她。
她只以为,他的道歉是为污蔑她的名声,而污蔑她的名声,不过是他想强娶她的手段。
她将他的停下,视作李焕真心爱她的证明。不曾受到伤害,造就她对国破的侥幸,让她觉得,与太子和燕王周旋是一场游戏,她终能凭借美貌把持燕王,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却没想到,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李焕!
杨芙唇色惨白,一头栽倒下去。
“杨芙那边怎么传了医官?”郑知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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