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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照又难为情地笑了。她觉得,自己真是被郁秋原害得有点疑神疑鬼。
乌衣巷那两间屋子倒没有秋原预想的那样豪奢,不过闹中取静,一栋两丈进深的瓦房,居中糊了一面带月亮门的土墙,隔开南北各两间屋。东家从靠北的正大门进出,房客则在后墙引通一扇小门,就算自立门户。
郁家在九号,秋原顺着巷子一路找过来,到地方就敲门。
来应门的是一位瘦削的年轻小姐,苏北口音,说话细声细气:“您找谁?”
秋原猜想郁冬原不至于阔绰到往家里请佣人,眼前这位大姊,估摸着就是桃家三姐妹中的一个。郁冬原的太太正姓桃。
“郁冬原在家么?我是,他大哥……”
桃玉娘立时反应过来,嗓音掐得又尖又长:“妈,有客人来!”
秋原听她说话,就认出她是郁冬原的太太。
说着,玉娘就把秋原请了进去。
郁冬原不在家,说是出去谋事了。桃玉娘因为没见过郁秋原,不过象征性地帮着倒了一杯客茶,就着意把人往郁太太的屋里领:“请慢用。妈在后头小屋里,要去瞧瞧吗?”
秋原跟弟媳独处也觉着不大自在,正准备起身去看望郁太太,又有两个莺声燕语的年轻姑娘手挽手进来。
两个人笑嘻嘻地,只等看见客座上的郁秋原,才稍稍正了神色,转过脸问玉娘:“三妹妹……这是,哪位?”
桃玉娘赶忙把两个姐姐往外带:“你们先到院里坐坐,过会儿再进来。”
金娘、银娘都是在秦淮河边拉过琴、唱过曲的人,一双眼睛再毒不过,她们俩看郁秋原通身矜贵,还以为是玉娘在外认的客人,姐妹俩当场就有些不高兴。
“三妹可真是的,有好大家分嘛。偷鸡摸狗地,没得叫人恶心。娼有娼道,匪有匪道,难道谁就天生下贱,抢着要伺候人不成……”
桃玉娘的脸红得像被生铁炮烙过一样,只拿旗袍袖口狠狠剐蹭两个姐姐的腰,示意她们住口。
金娘、银娘向来掐尖,玉娘越是拦着不让说,她们那张嘴越是不饶人,脏的臭的混往外倒,简直不堪入耳。
“要说阿,如今的日子也好过了,连我们这些为奴为婢惯了的都知道静下心来享两天福,怎么三妹就那样按捺不住,这倒真应了外人说我们那句话——偷汉偷汉,穿衣吃饭!”
尽是些粗俗不堪的话,秋原听得眉头紧皱,欲替弟媳说两句公道话,又念及到底第一次到人家家里来,不好反客为主。只得别开眼,不去看这几个女人拉拉扯扯,说了句“劳烦二弟妹领我去看看太太”,就自顾自甩袖子进里屋去了。
郁家因为人多,两间大屋住不开,便在屋内又加了几块木板,划拉出好几间小屋。郁太太病中好静,住在最深幽阴暗的一间房。
郁秋原刚走到门口,就听郁太太低声唤人:“玉娘?玉娘?”这么喊了一会儿没人应,她又改唤:“冬原?冬原?”
母亲这一类人物,郁秋原多年不曾靠近,已近乎淡忘。此刻站在郁太太的病房前,他身上却仍保有一种迟钝又辽远的痛感。
这点子痛,并非出自孺慕情深,抑或骨肉团圆,仅仅只是痛,用以证明活着而非死去的一种人的感知。
在卢家这些年,郁秋原从不拿自己当人看,没这个必要,他宁愿自己是一件不知喜怒哀乐的货物。卢维岳买了他,就有权支配他,卢家需要他怎样,他就怎样,浮萍一道,无可置喙。
任人摆布的日子过久了,郁秋原这个人,本质上是很麻木的。他遇事优柔,屈从命运,他把所有的爱,把所有能称之为人的性灵都灌注到卢照身上,如果有一天,卢照不让他继续爱了,他就会毫无征兆地死去。
精神之爱一旦枯竭,人也将不复存在。
他总说,卢照,除了爱你,我找不到别的事可做。这是真的,郁秋原,他单纯只是命运的傀儡,大部分时间,大部分事情,无能为力,活着跟死去,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他,一个除了爱太太,毫无他用的男人。
郁秋原站在亲生母亲的房门口,想起自己被生下来,被养到四五岁,被卖掉,再被迫与所谓的亲人重逢,凡此种种,皆由命定……一阵默然之后,秋原最终也没有走到郁太太跟前,以儿子的身份问候她。
没有意义。他们的母子之情,早被人拿钱买断了,再想补续,谈何容易?此时见面,大不了一场痛哭,而后就还是各过各的,何苦呢。
至于爱,或许有,或许没有,谁稀罕要这东西。
这时,郁太太又嚷着要喝水,玉娘捧了茶碗进来,看见郁秋原站在门口不动,直吓一跳:“怎么不进去哩?想是病气太重,惊到您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郁太太这病,已经比先前好很多了,来探病的人不至于大惊小怪才对。
秋原摇头,把路让出来:“太太好生保养着,我就不进去了。”说完转身就走。
从里屋出来,还是桃玉娘送秋原到后门。她照旧通红一张脸,臊得头也不抬,说:“慢走,有空再来。”
“麻烦转告一下冬原,就说我来过了。”郁秋原跨出门槛,回身跟弟媳说话,“有劳,请回罢,我这就走了。”
玉娘大概是知道郁家如今正用郁秋原的钱,她有一点害怕得罪人似的,抿嘴道:“还请您别见怪,姐姐们说话,一向有口无心。都是太穷了的缘故……”
秋原没让她说完,摆手道:“你进去罢,再会。”
玉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把门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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