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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士派陈贻焮
*陈贻焮(1924—2000),湖南新宁人。古典文学研究学者,诗人,擅长旧体诗创作。
陈贻焮先生没有教授的架子,胖墩墩的身材,很随意的夹克衫,鸭舌帽,有时戴一副茶镜,一位很普通的老人模样,如北京街头常常可以见到的。不过和先生接触,会感觉到他的心性真淳,一口带湖南口音的北京话,频频和人招呼时的那种爽朗和诙谐,瞬间拉近和你的距离。
先生有点名士派,我行我素,落落大方,见不到一般读书人的那种拘谨。谢冕教授回忆这位大师兄总是骑着自行车来找他,在院子外面喊他的名字,必定是又作了一首满意的诗,或是写了一幅得意的字,要来和他分享了。一般不进屋,留下要谢冕看的东西,就匆匆骑车走了,颇有《世说新语》中所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神韵。
我也有同感。1980年代末,陈先生从镜春园82号搬出,到了朗润园,我住进的就是他住过的东厢房。陈先生很念旧,三天陈贻焮
两头回82号看看。也是院墙外就开始大声喊叫“老温、老温”,推门进来,坐下就喝茶聊天。我是学生辈,起初听到陈先生叫“老温”,有点不习惯,但几回之后也就随他了,虽然“没大没小”的,反而觉得亲切。
陈先生擅长作诗填词,在诗词界颇有名气。有一年他从湖南老家探亲归来,写下多首七律,很工整地抄在一个宣纸小本子上,到了镜春园,就从兜里掏出来和我分享。还不止一次说他的诗就要出版了,一定会送我一册。我很感谢。知道先生喜好吟诗,这在北大中文系也是有名的,就请先生吟诵。先生没有推辞,马上就摇头晃脑,用带着湖南乡音的古调大声吟诵起来。我也模仿陈先生,用我的客家话(可能是带点古音的)吟唱一遍,先生连连称赞说“是这个味”。后来每到镜春园,他都要“逗”我吟唱,我知道是他自己喜欢吟唱,要找个伴,他好“发挥发挥”就是了。我妻子也是听众,很感慨地说,陈先生真是性情中人。
陈贻焮先生不做作,常常就像孩子一样真实,有时那种真实会让人震撼。据比我年纪大的老师回忆,“文革”中北大教师下放江西“五七”干校。一个雨天,干校学员几十人,乘汽车顺着围湖造田的堤坝外出参加教改实习,明知路滑非常危险,却谁都不敢阻拦外出,怕被扣上“活命哲学”的罪名。结果一辆汽车翻到了大堤下,有一位老师和一位同学遇难。陈贻焮本人也是被扣在车底下的,当他爬出来时,看见同伴遇难,竟面对着茫茫鄱阳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没有顾忌,没有节制,那情景,真像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他哭得那么动情,那么真挚,那么富于感染力,直到如今,那哭声犹萦绕耳际。还有一件事,也是说明陈先生的坦诚与真实。到了晚年,陈贻焮的诗词集要出版,嘱其弟子葛晓音作序。葛晓音没有直接评论先生的创作艺术,而主要描述她所了解的先生的人品和性情。大概她是懂得先生一些心事的。当葛晓音把序文念给陈贻焮听时,先生竟像孩子一样哭出声来。葛晓音感慨:“先生心里的积郁,其实很深。”
陈贻焮先生是一位有广泛影响的文学史家,长期从事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学史的研究和教学工作,在这个领域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他的相关研究著作主要有《王维诗选》《唐诗论丛》《孟浩然诗选》《杜甫评传》《论诗杂著》,等等。尤其是《杜甫评传》,按照古典文学家傅璇琮先生的说法,就是冲破了宋以来诸多杜诗注家的包围圈,脱去陈词滥调或谬论妄说,独辟一家之言。
我对杜甫没有研究,拜读陈著时,只是佩服其对材料的繁富征引,又不至于淹没观点,特别是对杜诗作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讲解,是需要相当深厚的功力的。在我和陈先生接触中,没有聆教过杜甫的问题。(他反而喜欢和我谈些郭沫若、徐志摩等)但有时我会想:先生为何选择这样一个难题来做?是否如他的弟子所言心里有很深的积郁?一个人一生如果能写出一本像样的甚至能流传下去的书,多不容易呀!先生对自己的学术成就显然有信心,但付出确实太多了。
来镜春园82号聊天喝茶,在他的兴致中也隐约能感到一丝感伤。我知道陈先生正是在82号东厢这个书房里,花了多年的心血,写出《杜甫评传》,大书成就,而一只眼睛也瞎了。在旧居中座谈,先生总是左顾右盼,看那窗前的翠竹,听那古柏上的鸟叫,他一定是在回想当初写作的情形,在咀嚼许多学问人生的甘苦。
我在镜春园住时,经常看到陈贻焮先生在未名湖边散步,偶尔他会停下来看孩子们游戏,很认真地和孩子交谈。先生毕竟豁达洒脱,永远对生活充满热情。万万没有想到,2000年他从美国游历归来,竟然患了脑瘤。他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受的苦可想而知。他再也没有力气来镜春园82号喝茶谈诗了。
病重之时,我多次到朗润园寓所去看望。他说话已经很艰难,可是还从枕头边上抽出一根箫来给我看,轻轻地抚摸着。他原来是喜欢这种乐器的,吹得也不错,可惜,现在只能抚摸一下了。
我想先生过去之时,一定也是带着他的箫去的吧。
2008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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