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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兴旺也笑了,用手指头点着李老鳖一:“瞅瞅,挺文气个老头儿,长得也怪排场,穿得也可展样,别吓唬人中不中啊。”
李老鳖一咯咯地又笑出了声,随当往木汤桌子旁一坐,把手里的拐杖往桌边一支,说道:“中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咱俩说点正事儿吧。”
章兴旺:“说点啥正事儿啊?”
李老鳖一:“压明个开始,我就要每天早起来你这儿喝汤,一天不卯。”
章兴旺眨巴俩眼,瞅着李老鳖一,似信非信地问道:“每天早起?一天不卯?”
李老鳖一:“早起不喝就是晌午头喝,反正每天都要来喝。”
章兴旺:“啥情况啊,老头儿?”
李老鳖一抓起支在汤桌边那根明光锃亮的拐杖,抬起来,回身一指黑墨胡同里头,说道:“知我刚才去里头弄啥了吗?”
章兴旺:“俺哪能知你去弄啥了,别卖关子,说吧,咋回事儿?”
李老鳖一:“压明个开始,我就穿上这身和那群人一样的大褂,每天和他们一起来喝你的汤。”
章兴旺瞪大眼睛:“你来这里任职了?”
李老鳖一得意地点着头:“襄理。”
章兴旺的眼里带着疑惑:“襄理?高级职员?”
李老鳖一:“咋啦,不像吗?”
章兴旺上下打量着李老鳖一:“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李老鳖一:“你的意思是说,我咋会来这儿任襄理,对吧?”
章兴旺点了点头。
李老鳖一:“锅里还有汤冇?”
章兴旺:“有。”
李老鳖一:“再给我盛碗汤,别管恁章家的汤跟李家的汤,掌的是不是同一种胡椒,都是好汤,我保证每天喝得一滴儿不剩。”
这一回喝汤的李老鳖一,显得兴致很高,他并冇马上告诉章兴旺,他咋会又要到黑墨胡同里的银号去当襄理,而是一边喝汤,一边给章兴旺喷起了身旁这条书店街。他说他爷爷告诉他,犹太人北宋时期来到祥符城做买卖的时候,就有这条书店街了,那时候不叫书店街,叫高头街,紧挨着宋皇宫,黑间宫墙里头就是有人放个屁,住在高头街上的人都能听见。当时的高头街这一片,是北宋这座皇城里做买卖最繁华的街道,交易的商品主要有布衫、书籍、药材、字画和古玩之类,一直到了明代,这条街又改名叫大店街,祥符城里主要的店铺都在这里。书店街这个街名,是清代乾隆年间确定下来的,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古以来这条街上,做的都是一些高雅的买卖,眼望儿跟每章儿不一样了,汤锅都能支在这条街上了。
听了李老鳖一的这番话,章兴旺很不服气地说:“在这条街上支汤锅咋啦?这条街上还有妓院呢,你咋不说。”说罢一指街的斜对面:“你瞅瞅,还有背着枕头的老日妓女。”
李老鳖一瞥了章兴旺一眼,说道:“你懂啥,那是老日的慰安所,日本人开的。”
章兴旺:“别管是谁开的,这条街已经不是每章儿的书店街了,别管做啥买卖,不都是为了活命嘛。”
李老鳖一:“说这咱俩不抬杠,谁不知过舒服日子啊,要不是为了活命,我这个半截入土的人,也不至于来黑墨胡同当这个襄理。”
章兴旺:“你来当襄理,跟俺卖胡辣汤可不一样啊,襄理是上等人,俺卖胡辣汤属于下等人。”
李老鳖一:“啥上等人下等人,爱喝胡辣汤的都是普通人,不能只瞅见贼吃肉,冇瞅见贼挨打。要不是兜里不暖和,我也不会来黑墨胡同当这个襄理。”
一碗胡辣汤下肚的李老鳖一,开始给章兴旺批讲,他为啥要来信昌银号当这个襄理。
这个在黑墨胡同里头的信昌银号,是民国九年开业的,金融生意做得很大。该银号在开业之初,同时在郑县、南京、上海、徐州、济南、天津、汉口、西安等一些城市里都设有分号,职员将近二百人,可以说,在祥符城里属于名列前茅的银号,与祥符城里的河南农工银行及另一家同和裕银号,被共同誉为祥符城里的三大金融支柱。后来老日入侵中国,天下普遍不太平,接受银钱业较多放款的那些百货行当首当其冲,继而银行由于被积欠款项太多,纷纷倒闭。
信昌银号停业之后,给整个祥符城造成极大的恐慌,这下可把政府吓得不轻,银钱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这要是不把老百姓给稳住,很难预料接下来会发生点啥事儿。于是,在政府的戳哄下,社会各方的相关人士咬着牙鼎力相助,不管咋着,银钱这个行当要以信义为本,再难也要守住信义。就这,信昌银号于民国二十三年强撑着重新开业,在原有的字号上加了“兴记”俩字,改称“兴记信昌银号”,直到老日打进祥符城,总算把储户们的银子还清。眼望儿黑墨胡同里的那帮穿大褂的人,都是信昌银号的留守员工,之所以要留守有俩原因:一是信昌银号的金库里还存放着一些与银钱有关的物件,二是眼下的“兴记信昌银号”的牌子还在,别管时局变成啥样,不管谁来当这个城市爷,冇银钱不说事儿吧,冇能力管理银钱的人就更不说事儿。
别看人生大起大落的李老鳖一,眼望儿喝碗汤都要掂算掂算兜里的铜板是否宽裕,拄着根拐杖走在大街上也冇人搭理,但在祥符城的银钱行当里,还是有人惦记着他的。尤其是银钱行当里,那些对他知根把底的人,就像信昌银号总经理秦昆生那样的人,在这些人眼里,李老鳖一就像一颗能提神的人丹,含在嘴里能起到稳定情绪的作用。信昌银号自民国九年开业以来,因种种原因更换过两三个襄理,更名为“兴记信昌银号”以后,原先的那个襄理又另谋高就去了,襄理的位置空缺。银号别管大小,也别管兴衰,只要银号还在,哪怕是名存实亡,都不能空缺主管的位置。襄理的职能,是负责协助总经理管理整个银号的业务,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个职位必不可少。就在秦昆生为襄理的位置空缺而发愁的时候,有人给他举荐了李老鳖一,秦昆生当然知道李老鳖一其人,用秦昆生的话说:就凭“李老鳖一”这个外号,此人就再合适做襄理不过。“老鳖一”在祥符人的眼里就是个老抠孙,视钱如命,斤斤计较,一个铜板恨不得掰开两半花,更何况李老鳖一又是个银钱行当里的老江湖。于是,秦昆生便约李老鳖一来信昌银号聊聊,俩人聊罢之后,秦昆生随即让人取来了一件大褂,让李老鳖一穿上,对他说道:“压明个开始,咱信昌银号又有襄理了。”
听罢了李老鳖一的讲述之后,章兴旺颇感惊喜地说:“中,老头儿,压明个开始,俺这口汤锅又多了一个靠盘来喝汤的老喝家。”
李老鳖一半花搅地对章兴旺说道:“我这个老喝家,可是个难缠的主儿啊,你的汤锅里掌的是啥,一搭嘴我就一清二楚,招呼点儿,我可是不大好打发啊。”
章兴旺也半花搅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冇这个金刚钻不揽这个瓷器活儿,冇好胡椒也不敢在这儿支汤锅。老头儿,你要是不信,就用你的拐棍敲敲我这口汤锅,它绝对是铁的。”
李老鳖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来日方长,走一步说一步吧。你这口锅是不是铁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他抬起手朝上指了指:“老天爷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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