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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慈民:“我在等你。”
“等我?”李老鳖一不解地,“等我弄啥啊?”
李慈民站起身来,说道:“我等你,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李老鳖一:“你问。”
李慈民把他和陈子丰互相撂高腔的经过,原封不动地跟李老鳖一叙述了一遍,让李老鳖一帮着他做一个判断,他李家在黑墨胡同口跟儿的这口汤锅,还能不能继续支下去?
李老鳖一听罢李慈民的话后,憋气不吭,眨巴着俩眼瞅着鼓楼的方向,似乎在想着啥。
李慈民催促道:“说话啊,爷们儿,有啥说啥,我这也是在做两手准备。中,汤锅就继续支在这儿;不中,我就拍屁股走人。”
李老鳖一把投向鼓楼那边的目光,收回到了李慈民的脸上,问道:“我说中不中都白搭,中不中首先是你自己得有个判断。”
李慈民:“我这不是吃不准才问你的嘛。”
李老鳖一点了点头,说道:“按常理说,一码归一码,恁儿孬蛋是国军不假,但这也不能影响恁家今后的日子啊,寺门的沙玉山还教过国军武术呢,咋,摊为这沙家就不能卖牛肉了?中国改朝换代的事儿还少吗?咋,汉朝取代了秦朝,宋朝取代了唐朝,汉朝就要把秦朝的人杀光?还是宋朝就要把唐朝的人杀光?那不是扯淡的事儿嘛。眼望儿共产党得了江山,也不可能不让咱老百姓活啊,株连九族也得有个说道吧。那个解放军在你的汤锅跟儿挨了一枪,攻打祥符城的时候,挨枪的解放军多着呢,还死了恁多人,总不能把这个账都算在恁儿孬蛋头上吧。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古人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礼之用,和为贵。’用咱祥符话讲就是,大面上过得去,谁也别再跟谁过不去,共产党眼望儿是和咱一个锅里捞稀稠,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日子才能往下过嘛。”
李慈民:“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我就担心那个胳膊上挨了一枪的解放军记仇,不拉倒,三天两天来寻我的事儿,那可就麻缠了……”
李老鳖一:“你有这种担心也可正常,但你想过冇,他真要是腻歪住你了,恁家的汤锅不管支在哪儿,只要是支在祥符城里,都冇你的跑。除非你改章儿,干你的老本行,去外面到处窜,他寻不着你拉倒,可你已经快四十岁了,你还能往哪儿窜啊,不是你不能窜,儿子情况不明,你也冇这个心情窜啊。”
李慈民低头不吭,李老鳖一说的这些话,其实他都已经想过了,只是不知下一步该咋办。李老鳖一似乎也猜到李慈民的心思,接着说道:“我就问你一句,你得给我实话实说,那个解放军胳膊上挨那一枪,跟恁家孬蛋有关系冇?”
李慈民一听这话顿时就炸了刺,撂着高腔说道:“他要是说,挨那一枪是俺儿打的,就不是俺儿打的也跟俺儿有关系的话,那解放军攻打祥符城战死了恁多的人,都跟俺儿有关系,都是俺儿打死的,谁让俺儿是国军呢。要这么论理,我冇啥可说,我是国军他爹,别说砸了俺的汤锅,就是用枪打俺的头,俺也得认啊,谁让我是国军他爹呢!”
李老鳖一:“中了中了,较这个劲有啥用,得江山者得天下,眼望儿天下是共产党的,啥不都得按着共产党的规矩来嘛,不都是为了活命嘛。说句难听话,俺信昌银号还多亏了共产党,他们要不来,俺银号的那一大堆烂账还冇法儿弄呢。所以啊,也别把事情想得可糟,依我看,你的汤锅先别动势(不动),就支在这儿,可以做个风向标,如果汤锅被解放军给砸了,证明要株连九族,不管那个解放军胳膊上挨的那一枪跟恁儿有冇关系,你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你的汤锅要是还能在这儿继续支下去,证明啥事儿都冇,即便是那个解放军胳膊上挨的那一枪是恁儿打的,共产党也能网开一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慈民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儿,万一共产党网开一面了,自己却放弃了这口汤锅,那不是关起门看吊死鬼——自己吓唬自己嘛。最重要的是,就像李老鳖一说的那样,这口汤锅就是一个风向标,日子过好过孬就看风向咋转了。
想到这儿,李慈民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纸烟往地上一摔,使脚踩了踩,说道:“还是那句话,该死不能活,该瞎不能瘸。中,我听你的,爷们儿!”
李老鳖一:“不是听我的,是听老天爷的,说句远一点儿的话,每章儿咱的先人压耶路撒冷来到祥符,跟眼望儿咱的处境冇啥两样,七姓八家还是七姓八家,还是靠做买卖吃饭,不做买卖咱吃啥?大清完蛋了咱得吃饭,老日打窜了咱得吃饭,国民党倒台了咱还得吃饭。至于能不能吃饱饭,就看咱自己的本事了,当然还要靠运气,我说的运气就是命运,命运这个事儿,就是天意,自己根本就当不了自己的家。但是有一点儿,认命归认命,正确的选择是命运好孬的基础,你眼望儿面临的就是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就是你今后的命运。”
李慈民听明白了,李老鳖一的意思就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谁也帮不了你。
纠结中的李慈民,带着满脑瓜子对自己的疑问回到了家,他老婆问明个还出不出摊儿?他说先按出摊儿准备着。有一点儿他觉得李老鳖一说得很对,把锅支在那儿就是个风向标,真要是风向不对再说,如果共产党真要拿儿子孬蛋说事儿,一不做二不休,赶紧窜,不想窜也得窜,哪怕是七老八十也得往外窜,不管靠啥吃饭,总比成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强吧。然而,最让他提心吊胆的还是儿子孬蛋,生死不明不说,就是活着,在共产党的天下,以后还能不能见着儿子的面都很难说。艾三冇跑被抓是摊为他的老娘,儿子孬蛋跑了同样是为了自己的爹妈,不管咋说,汤锅的买卖和儿子的性命比起来,还是不能并提。想到这儿,李慈民对大眼瞪小眼的老婆说:“听天由命,想恁多也冇用,早点睡,明个按点儿出摊儿。”
老话说,怕鬼鬼越来,一点儿都不假。就在李慈民两口子睡到二半夜的时候,先是听见隔壁赵家的那只狗在叫,接着听见自家窗户台上有响声,是有人在轻轻拍着木窗棂。
“谁呀?”李慈民冲着窗户问道。
窗户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我,孬蛋。”
一听见儿子孬蛋的声音,两口子同时压床上蹦了下来,李慈民急忙窜到门跟儿把门闩拉开后,孬蛋刺溜就压门外闪进了屋内。
孬蛋低声地:“别开灯。”
李慈民压低嗓音急切地问道:“孩子乖,你不是已经窜了吗?”
儿子孬蛋并冇马上接李慈民的腔,身子贴在门跟儿,警惕地朝门外张望着。
李慈民轻声地对老婆说:“去,你去院子里,瞅着点儿外面的动静。”
孬蛋又叮嘱了他妈一句:“操心院门外面,别让隔壁赵家的狗叫。”
待老婆出了屋门之后,李慈民接着问道:“快说说,咋回事儿啊?”
孬蛋:“咱家有剩汤冇?要有让我先喝一碗。”
李慈民:“你傻啊,有冇剩汤你不知吗,谁家卖汤的剩隔夜汤啊。”
孬蛋:“冇就拉倒,多天冇喝咱家的汤,有点涝嘴(馋)。别的有啥可吃的冇?”
李慈民:“馍,芥疙瘩。”
孬蛋:“中,让我先吃点儿,饿孬了。”
李慈民掂起挑杆,挑下挂在房梁上的馍篮,压里面拿出一个杂面花卷馍和搁在馍篮里的半碗芥疙瘩菜,往桌子上一搁:“吃吧,边吃边说。”
孬蛋抓起杂面馍就咬了一大口,冇等李慈民把筷子递过来,下手捏起一撮碗里的芥疙瘩菜塞进嘴里。
李慈民:“乖乖,咋像饿死鬼托生的。”
孬蛋:“好些天都冇吃一顿饱饭了,今个压早起到眼望儿,这是第一个馍。”
李慈民带着心疼地说:“先吃,吃罢再说……”
孬蛋一边嚼咽着嘴里的杂面馍,一边把他这段时间东躲西藏的经历告诉了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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