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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俊骁余悸未消,只是匆匆抬头往楼上看了李芊舒一眼,没有回应,就飞快地逃掉了。
屋外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夜深了,整个楼道的人都像聋了一样,没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公道。李芊舒躲在门边,不敢开灯,正在提心吊胆,头顶哗啦一声巨响,是外面的人拿砖头砸碎了她家的窗户。碎玻璃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她抱着头,忍不住尖叫出声。
窗户一碎,仅仅一墙之隔的走廊里声音更是听得清清楚楚。李芊舒迟迟不开门,他们撞门也撞不开,有的人拿来各种东西撬锁,有的人就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从窗户扔进来。李芊舒不敢再躲在门边,只好跑进里屋,门窗附近的家具和她用来堵门的桌椅全都被砸坏了,家里到处是碎玻璃,一片狼藉。
她在心里还盼着韩俊骁能报警,这样警察就来了,她不需要打开门,警察就能把他们都带走了。但她等了很久很久,警察也没有来。她躲在屋里,听到他们在外面商量可以从窗户进来,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进来她今天晚上可能就没命了。她情绪彻底失控,只想着他们能砸东西进来,那我就砸出去,只要一直有东西从窗户砸出去,他们就进不来。
她疯狂地把他们砸进来的东西,只要她能拿得起来,全都从窗户扔出去,以一敌多地隔着窗户对打起来,就像在敌人的强攻之下防卫一座绝对不能失守的城池。她不顾自己可能会被外面扔进来的坠物砸到,也不顾自己会被飞溅的满地玻璃划伤,心里只想着要保命。
喝光的空酒瓶被砸在地上,清脆的声响让韩俊骁激灵了一下。餐桌上觥筹交错,她爸喝得满面红光,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跟旁边他的朋友们吹嘘着自己有多骄傲。他那朋友也算是会说话,先是表扬了韩俊骁几句,天赋异禀,天道酬勤,前途无量,国家栋梁,云云,然后就是夸她爸有多风光,韩俊骁能有今天,全靠她爸教育有方,把她爸夸得飘飘然,一个激动,跟服务员又多要了两瓶酒。
韩俊骁坐在一群人中间,觉得既魔幻又诡异。这群人明明是来祝贺她金榜题名的,她却觉得他们跟她也并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她在不在场都无关紧要。
在嘈杂的劝酒声中,她下意识地神游天外,想着李芊舒怎么样了,那帮小混混走了没有。她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为什么不去报警?如果出事怎么办?另一个说,多管什么闲事?你被堵在墙角抢钱的时候,她不也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就走了吗?这样没有良心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韩俊骁心存侥幸地想,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吧,李芊舒那么古灵精怪的一个人,总能想出办法。等过几天她再去李芊舒家,跟她道个歉,就过去了。
发了狂的李芊舒惊到了外面的一群人,有人被李芊舒从窗户里扔出来的碎玻璃划伤了,呲牙咧嘴地怪叫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放弃了跟她寻仇,骂骂咧咧地散了,或许是因为他们用来砸窗户的东西用完了,又或许是因为挑起这次寻仇的李宏峰一看两败俱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溜回自己家去了。
夜深了,吵闹了一晚上的走廊总算归于寂静。但李芊舒还是不敢开灯,也不敢动,就那样僵在黑暗里很久,直到她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就像往常一样,对门的阿姨出来倒垃圾了。可能是鞋不小心踢到了走廊上鏖战过后留下的杂物,她啐了一口,骂了一句什么,就回屋了。
这下李芊舒总算是相信他们真的走了,所有的胆量和精神一下子被抽空,她精疲力尽地蹲在地上,钻心刺骨的疼痛和恐惧才后知后觉地随着泪水袭来。
那个夜晚是她短短十四年的生命里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她不敢出门,也不敢求助,就那样在看不到头的黑暗中熬到了天亮。等到天光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时,她才看到自己的两只脚都被划伤了,带着血的脚印被她踩得到处都是。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摸脚,发现手上也全是血,一道深深的伤痕贯穿了右手的四个手指。
庄磊走进楼道的时候,被满走廊的杂物和碎玻璃吓了一大跳。他三步两步跳过去拍门。“李芊舒?!”他喊,“你在家吗?没事吧你?”
韩俊骁没有想到,她在楼下望上去的那一眼,竟然是她和李芊舒最后的一次交流。几天之后,她又去李芊舒家,想要跟她道歉的时候,却发现人去屋空,窗户上连玻璃都没有了,门上还贴了一张招租的广告。从那天起,李芊舒留在韩俊骁心里的印象,就只剩下那个从窗口撕心裂肺拼命喊她帮忙的样子。
李芊舒在医院缝完针之后,给她妈打了电话。“妈,你回来卖房子吧,我跟你走。”她说。
她妈几天后从广州回来,很快就办妥了一切。李芊舒离开老家的那天,庄磊也跟亲戚去了上海。韩俊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听对门的阿姨说,李芊舒跟她妈去了广州,房子也易了主,不会再回来了。
广州有潮湿闷热的天气,有眼花缭乱的早茶,有听不懂的方言,有第一次海鲜过敏的尴尬,有独自打着吊瓶在医院里度过的孤单。李芊舒趴在医院大厅的窗口沉默地看着广州的夜,心里想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第一次吃海鲜,她妈看她不会,教她剥虾剥蟹,她笨手笨脚,剥得乱七八糟,惹来年幼的弟弟肆无忌惮的嘲笑。但她并没有觉得难堪,只是怎么都不听使唤的手让她觉得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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