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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沟的清晨总裹着层奶白的雾,炊烟从青瓦缝里钻出来,和山坳里的云搅作一团。
秀花倚在老屋的门框上,手指捻着晒干的艾草叶,看露水从梨树枝头滚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回吧,回吧。”那天她在县医院走廊里突然笑出声,把ct片子叠成小方块塞进建平的黑色双肩包里。
“这腰杆子就像咱家那口老腌菜缸,裂了缝,糊多少层黄泥也盛不住水了。”建平蹲在地上抹眼睛,白大褂的衣角扫过掉漆的长椅,簌簌响得像秋风卷枯叶。
医生试着劝说秀花:“没准,靶向治疗就起作用了呢?”
秀花枯黄的脸蛋上笑的艰难:“医生这几个月谢谢你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之前想着为我儿子们好,治一治万一有希望呢。”
“现在,治也是白受苦。”
秀花不想看到白花花的衣服,白花花的墙壁,她想念那温暖的人和事。
以前讨厌的农活,讨厌的桂芬,讨厌的一切都变的可爱。
建平还想劝劝秀花,隔壁的黄阿姨拉住秀花的手:“姐呀,妹子没什么可送你的,我就祝你长命百岁,就算有这个癌症,咱们也能挺到一百岁。”
秀花点点头:“妹,想要孩子来看你,你就说呀,得病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一但错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黄阿姨就这样目送着秀花的离去。
黑色轿车进村时,惊飞了稻田里偷食的麻雀。秀花枕着陪嫁的蓝印花布枕头,数车轱辘碾过碎石子的声响。
拐过三道弯就是村口的老梨树,她闭着眼都能闻见四月里满树甜香——那年建安八岁,猴子似的蹿上树杈给她摘花,跌下来时怀里还死死护着白生生的花枝。
“他婶子!”西头的王寡妇最先迎出来,围裙上沾着新磨的玉米面。竹篾笸箩里躺着几个温乎的鸡蛋,贴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缸里盛着新熬的枇杷膏。
秀花伸手要接,腰却弯不下去,王寡妇麻利地把东西塞进她春红怀里,嗓门亮得像敲铜盆:“后山泉眼冻的梨子酒,夜里疼得狠了就抿一口!”
老屋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燕子特意将晒了三伏天的棉花被抱出来,日头的味道混着樟木箱的沉香味,熏得秀花直怔。
窗根底下渐渐热闹起来,马扎子拖过青石板的吱呀声,旱烟袋磕门槛的咚咚声,混着七嘴八舌的乡音往屋里涌。
“要我说还是得艾灸,当年我爹瘫炕上三年”
“镇东头李瞎子扎针可神,前年老张头咳血”
“我娘家侄子从云南捎来的黑药膏”
秀花靠在摞成小山的棉被上笑,看斜阳把乡亲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灰墙上演皮影戏。
玻璃罐装的腌菜,草绳捆的草药包,甚至还有用红头绳系着的老母鸡,在八仙桌下咕咕地扑腾。春红忙着给人添茶,瓷碗磕出叮叮当当的响,倒像是过年时祭祖的铜磬声。
暮色染蓝窗纸时,三奶奶拄着枣木拐杖蹭进来。九十二岁的人,怀里抱着个粗陶罐,揭开油纸封,酸香味直冲人鼻子。“二十年的老浆水。”老太太缺了牙的嘴直漏风,“当初建安满月,你疼得下不来炕,不就是靠这个吊的命?”
秀花突然呛住了。酸浆水在喉咙里烧成火,烫得她眼眶红。暮色里恍惚看见个穿开裆裤的娃娃,举着沾满泥巴的知了壳往她跟前凑,小脸糊得只剩俩亮晶晶的眼珠子。
月光爬上东墙时,乡亲们的脚步声渐渐散了。秀花摸着炕沿下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建安十二岁那年量的身高,如今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夜风卷着梨花瓣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褪了色的蓝布衫上。
现在她唯一的念想就是一家人能够团聚,吃一顿团圆饭。
“娘,喝药吧。”春红将一颗颗白色的药丸放进秀花手里,却见秀花正把旧毛线缠成团。
当年给建安织到一半的毛衣袖管,如今只能当护膝用。秀花突然哼起荒腔走板的摇篮曲,线团骨碌碌滚到柜子底下,惊醒了蜷在那儿打盹的老猫。
后半夜下起细雨。秀花疼得睡不着,数着房梁上挂的腊肉串熬时辰。油灯芯爆出个灯花,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抖着手从枕头芯里摸出个塑料皮本子。泛黄夹层里有一张黑白的照片,那时十四岁的建安。
雨停时,村口传来几声狗叫。秀花支起耳朵,听见湿漉漉的脚步声踩着泥泞由远及近。
建平说他过一段寻人启事,要是建安看着会回来的,她静静的猜测这脚步的轨迹,她希望这是她所想的那个人。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秀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却听见春红在房间里问:“谁呀?”
“他婶子,我家二小子从广东捎回来的止疼贴”是前街赵嫂子的声音。
秀花心中一阵空落落,这孩子难道就没一点良心,回来看看她这个生她养她的母亲。
晨光微熹时,电话铃突然炸响。秀花望着柜顶上那台黑色转盘电话,以前她不会在意电话的高度和声响,现在她每时每刻都将身体的疼痛化作最为灵敏的听力。
她终于抓起听筒,电流声里夹杂着遥远的呼吸,像山风穿过空竹管。
“是建安吗?”她指甲抠进电话线的胶皮里,听见自己枯叶般沙沙的嗓音。
电话那头传来悠长的叹息,混着滋滋啦啦的杂音。秀花还要说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犬吠声。
电话那头就像是被时光定格:“儿呀,我知道你是建安,回来吧,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玉米饼子,马上要过年了,回来吧,阿。”
秀花说完这些,轻轻挂断了电话,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梨花沟有一次活了过来,只是这样的场景自己还能见几次呢?
秀花用尽全力吸收着周围的一切:灶房飘来新蒸的槐花饭香,混着昨夜乡亲们送来的艾草味,在晨光里酿成稠得化不开的春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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