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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已经预知了他的意图,阿使德里嘴角抽了抽,半晌竟无言以对。
究竟是谁才是抢劫的贼?!
对方偏摆出一副有理有据的态度:“阁下所欠诊费,现下银货两讫了。”
那坦荡的目光,分明是说——
看病付钱,天经地义。
你我可是有言在先。
越提此事,阿使德里越发气恼不过,两排被隔开的牙齿忍不住切切磋磨,把当中的布帛咬得咯吱作响。
见他愤然还有话说,李明夷弯下腰,从善如流地摘走了那团布块。
“尔等不必取乐于我。”嘴里碍事的玩意一被取出,阿使德里当即绷直了唇角,声音嘶哑道,“士可杀,不可辱。”
“世上有些事可比死更痛苦。”马和见缝插针地提醒。
“李郎自诩医者。”阿使德里挑起眉梢,浅色的眼定定看着眼前之人,如咬定什么般,“难道也会和我们这些豺狼虎豹一样为恶多端,杀人越货?”
说罢,他视线左右扫动一番,俨然带着几分嘲弄与挑衅。
——屈打成招,就凭这群木讷的医夫?
若真有严酷手段,早几日就该往自己身上招呼了。
他敢断定,就算是把刀递到对方手上,这些自诩良善的汉人,恐怕也没有砍下去的勇气。
“这里是医署,当然不会无故伤人。”和平交涉无果,李明夷遗憾地直起背脊,让出一步。
在对方险些得胜的眼神中,一个身段瘦长的少年上前两步,接替了这个位置。
他径直蹲下,面对面看着如临大敌的敌方军医,唇角狡黠地扬起:“出了这门,可就不一定了。”
阿使德里瞳孔一震。
身前的少年毫不废话,径直埋下脑袋,从腰包里摸索半晌,最后鼓捣出一个小巧的陶罐:“有了。”
他把这陶罐往前一摆,体贴地主动介绍起来:“这是荨麻捣出的汁水,涂在身上,轻则又痒又痛,重则皮溃肉烂。”
不待对方出口怒骂,少年又摆出第二个陶罐。
“这叫漆树汁,手脚一旦沾上,便会奇痒无比,就像有一万只蚂蚁钻进你的骨头里,那个难受的滋味哟……”
说到这里,阿去嘶地咧起一边唇角,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漆树汁的药效,他有亲身经历,绝对童叟无欺。
“还有这个……”
“够了!”一连被摆出好几种刑具,阿使德里再也听不下去,额角突突抽搐,眼神悲愤地环顾一周。
这哪里是医署?
分明是黑店!
见他凶神恶煞的,少年同样不甘示弱,好整以暇地攒了攒拳头,指节发出威胁般的咯吱声响。
“过了河北巨鹿,你我就互不相欠。”正当阿使德里汗流浃背之时,身旁之人又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重新提起刚才中断的交涉。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句汉语,正愤慨难忍的表情微微一怔。
其他正围观得兴起的生徒们,闻言亦错愕地目目相觑,震惊的眼神中夹着不解。
河北巨鹿,乃是位于邺城正北的军事重郡。
过了这一段,就将进入中土与北地参差的势力范围。
眼下的情势,显然已容不得他们继续留在邺城,李明夷做出离开的决定他们并不奇怪。可万万令人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不打算渡河南下,反而想要冒险北上。
眼下大战虽未爆发,局部的摩擦却在不断升温。黄河以北的几大城池,即将成为三家争鸣之地,并不见得比邺城安全多少。
“原来如此。”马和一捋胡须,却如领悟了什么,连连拍手称好。
阿去古怪地看他一眼:“你这老道,又打什么哑谜?”
“呆子。”对方扬了扬眉,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寻常上山抓兔子,若一把失手,又该往哪里去追?”
“当然是往兔子的巢穴里头……”阿去哑然停住了声音。
如此一类比,道理显而易见。
叛军能搜到这里,必是对谢望的身份有一定的掌握,抓捕不成,肯定会重点留意南下的关卡。
到时候,即便有腰牌和阿使德里这个人质,想瞒天过海地渡河,恐怕也不是易事。
相反,出其不意地北上,倒更可能被他们钻出空子。
可当真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河北诸郡,他们这群异乡的客人,又有何处可以依靠呢?
这个问题,阿去再傻也不会在敌方人物的面前问出来。他抿了抿唇,姑且把拳头按住。
“人活着,才有机会看见明天。”见阿使德里态度松动,李明夷点到为止,留给对方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路走哪边,阁下自己决定。”
对方冷然注视着脚下漆黑的土地,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下一步的动向确定,生徒们立刻收起渡过劫波的松懈,以最快的步伐回到医署中,收拣起必要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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