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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是荆州八虎之一,论功夫只属末流,算数却是一等一的好。又在刘金花手下学过算盘。如今从锦衣卫裁汰下来,就帮师娘管边镇玉燕堂的总账了。
黛玉眸光清冷,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晋商王家,近来可有动静?”
张怀信面色微凝,压低声音:“王总督家族在宣大的盐铁、茶马生意,确受我们不小冲击。其族人多有怨言,暗中散布流言,说玉燕堂‘勾连北虏,牟取暴利’,恐对朝廷边策不利。王总督虽未明言,但府中幕僚往来,言语间对我们颇多忌惮。好在他查不到师娘头上,不然定会参师丈一本。”
“由他去。”黛玉拿起案上一柄小巧的朝鲜玳瑁梳篦,指尖拂过精细的齿纹,若有所思,“商道以诚,货殖以精。王家若想在榷场上争锋,当想办法精进其货,而非以权势压人。边贸既开,百业皆兴,非我一家之利。他若执意挤兑同行,自有碰壁之时。”
文渊阁内,张居正端坐椅中,眉目间天然一段清冷媚秀,为了提早为将来清丈田亩,施行“一条鞭法”做准备,他将《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提前上奏了隆庆帝。
依托《大明会典》之旧例,要求凡六部、都察院奉旨事务,分立底簿,书明缘由、时限,呈内阁稽考。
岁终通核未完事项,巡抚、按察使怠职者由六部举劾,六部欺蔽者由六科纠弹,六科失察则由内阁奏惩。事皆责实,月有考,岁有稽。
此举赢得了内阁首辅高拱的鼎力支持,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最厌尸位素餐,争功诿过,拖沓成风的冗官。这一下子,就成了他来捅这个恼人的马蜂窝。
“太岳!”一声吆喝震得值房门窗嗡嗡作响。内阁首辅高拱傲踞于主位,面色赤红,他用力拍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牍。
“痛快!看看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往日倚仗徐阶门墙,钻营苟且,如今考成法悬于顶上,六科廊道道催逼,尽皆原形毕露!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哼!当年排挤老夫,挟私泄愤,如今报应不爽!”
他眼中精光四射,快意恩仇之气溢于言表,随手便在一份弹劾某侍郎“怠惰废弛”的考成奏报上,朱笔狠狠一勾,“这等庸碌之辈,立时罢黜!”
张居正眼帘微垂,他深知,这柄由他亲手递出的“考成”利剑,此刻正被高拱这位刚猛首辅,毫无顾忌地挥舞着,痛快淋漓地斩向昔日仇雠。
那些对严苛吏治的怨怼与惊惧,大半向高拱集火去了。而他张居正,平和自持,悄然退于风暴的边缘,分明是上疏的人,却在群僚中赢得了“严申纲纪,锐意澄清”的美名。
张居正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无人窥见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暗藏着比冰雪更冷的算计与忍耐。
“肃卿雷厉风行,吏治为之一清,实乃朝廷之幸。”张居正缓缓抬头,眉宇间凝着忧虑,“然则,树大招风。宵小之辈,或惧公之威而不敢言,其怨毒却深埋于心,恐暗中窥伺,寻隙反噬。公乃国之柱石,当保重为上。”言辞恳切,态度温和。
高拱闻言,粗豪的脸上掠过一丝暖意,大手一挥,朗声笑道:“太岳多虑!老夫行事,光明磊落,何惧魑魅魍魉?你我同心,这内阁便是铁板一块,些许跳梁,何足道哉!”
他看向张居正的目光,已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张居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隆庆四年九月十九日,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到了文渊阁中。
“报!宣大总督王崇古、巡抚方逢时急奏!鞑靼俺答汗之孙把汉那吉,携其妻儿及部属十余人,叩关请降!言其聘妻三娘子,被祖父俺答所夺,愤而南投!请旨定夺!”
军报声落,阁内空气瞬间凝固,高拱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抢过奏报细看:“把汉那吉?俺答的孙子?竟为个女人叛了祖父?此事当真?”
张居正早知此事,假装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军报,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无声滑过,眉峰微蹙:“王鉴川与方金湖联署,详述情由,印信俱全。把汉那吉年轻气盛,受此奇耻大辱,才萌生降明之念。”
他抬头,目光迎向高拱,“边将畏虏如虎,多言‘虏情叵测,不可轻纳’,恐引火烧身。亦有即斩把汉那吉之首,以挫敌焰的想法。”
“糊涂!”高拱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此乃天赐奇货!俺答老贼儿孙虽多,但把汉那吉是他妻子抚养长大的,祖孙情分匪浅!若能善加运筹,或可一解北疆百年之患!王、方二臣见识不凡!”
他眼中燃起兴奋的火光,在阁内来回踱步,“速召兵部、礼部议处!务必善待把汉那吉,严加保护!此乃扭转乾坤之机!”
张居正沉稳依旧,但眼底深处亦有微芒闪过。他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疾书数行,字迹瘦劲峻拔:“虏酋内讧,天赐良机。宜厚待把汉,示以大明恩威。着即护送其至安全处所,优给馆饩舆马,勿使受辱,亦勿令走脱。此事干系重大,王、方二公当慎之又慎,密之又密。”
写罢,唤来阁臣属吏典簿:“即刻密送宣大总督王公亲启!”他的所有往来公函皆由大明邮传专属急递,让王崇古抓住时机,示恩于把汉那吉,若俺答拥兵来索,只管严兵以待,勿轻与战。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视把汉那吉为“奇货”。翌日早朝,当高拱慷慨陈词,力主纳降封贡之时,一个清亢而孤直的声音,刺破朝堂的嗡嗡议论。
“陛下!臣山西道御史叶梦熊,泣血抗言!”叶梦熊出班跪倒在丹墀之下。他身形魁梧,头骨隆起,此刻双目炯炯如电,直视御座,毫无惧色。
“俺答汗者,豺狼之性!多年滋扰边疆,杀掠无时,血债累累!其孙来降,焉知非诈?若轻信收纳,授以官爵,是养虎为患,结仇于虏酋!
昔日宋室纳郭药师、张瑴,终致靖康之祸,殷鉴不远!臣请陛下明察,立逐把汉那吉,严饬边臣,绝其妄念!此议若行,必贻祸子孙!”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高拱脸色瞬间铁青,戟指叶梦熊:“无知竖子!安敢以腐儒之见,妄议军国大计!宋事岂可尽比今朝?尔欲乱我军心耶?”
他转向御座,声如雷霆:“陛下!叶梦熊危言耸听,惑乱朝纲,其心可诛!臣请立罢其职,交部严议!”
隆庆皇帝被这激烈的交锋惊得有些无措,目光本能地投向侍立一旁的张居正。
张居正面色沉静如水,出班躬身,声音平稳:“陛下,叶御史忠耿之心可悯,然其所虑,未免过甚。把汉那吉来投,情由确凿,非敌诈可比。
若拒之门外,或杀之,是绝虏酋归顺之路,徒增边衅。然叶御史所虑虏情反复,亦不可不防。“他话锋一转,不着痕迹地为叶梦熊留下余地。
“叶御史风骨凛然,然边事繁巨,非仅凭意气可决。臣以为,当降旨申饬其孟浪,调离言路,另择职司以观后效。”
隆庆帝如释重负,连忙道:“张爱卿所言甚是!叶梦熊妄言乱政,着降二级,调外任!此事不必再议!”
叶梦熊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现,望向张居正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不甘,更有一丝无法言喻的痛楚。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不再发一言,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在满朝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中,大步离去,背影孤绝。
灯市口张府,张居正负手立于窗前,看着庭中秋海棠,沉思良久。黛玉一身家常的浅碧色缎袄,悄然步入。
“叶梦熊刚烈有余,变通不足。但他一心为国,其勇可嘉。”黛玉走过来,缓缓道,“今日殿上,若非相公出言斡旋,恐非远谪不可。他曾力挫北虏,若将其置于边地,或激边军忠义之心,一意抗虏,反为不利封贡。不若……明降暗升?”
张居正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妻子清艳秀美的脸上。他深知黛玉非寻常闺阁,其智其勇,尤在须眉之上。只是事涉情敌,他还是没有太多容人之雅量,“那……夫人有何良策?”
“大同榷场,监管之责甚重,尤需胆识刚正,不惧权贵者。昔年陆绎也在那里任职三年。”黛玉走近丈夫,伸手在他胸前捋了捋绸衣的褶皱。
“百户一职,位卑而权重,可巡防榷场,稽查奸宄,震慑宵小。叶梦熊以御史贬此,看似重惩,实则令其身处边贸要冲,亲历虏情。既可保其仕途,亦可磨其锋芒,他日必有大用。相公以为如何?”
张居正凝视妻子片刻,压下眼中的醋妒之意,走回书案,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向吏部陈情。
“叶梦熊狂言当斥,然其廉能素著,风骨可尚。值此边陲多事,榷场复杂,正需刚介之员以肃奸宄。着降调大同镇,充任榷场巡防百户,戴罪效力,以观后用。”
在叶梦熊领旨后,飞驰北疆之际,草原的燎原野火,轰然烧至大同关外。
土默特部俺答汗亲率数万控弦之士,无边无际的鞑靼骑兵,如黑色的潮水涌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沉闷的马蹄声,汇成撼动大地的雷鸣。
这位威震草原数十年的枭雄,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身披玄色铁甲,满面虬髯因暴怒而抖动。他孤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大明的边墙,自从孙子投明,他日夜恐明国戕害其孙,胸中翻腾着焦灼与屈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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