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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此下金陵,并非真的冠带闲住,一方面皇权新旧交替之际,身为东厂督主当潜身避祸。

二是为师娘交待的任务,完成开豁贱籍的最后一步,肃清风教,解散市妓。

大明初立峻法素纪,官吏宿娼皆有明禁,违犯者笞杖夺俸,甚至革职。

但随着隆庆开关,海禁已弛,江南市舶云集,白银涌流。市井文化勃兴,上下竞奢,秦楼楚馆勾栏瓦肆也借势而炽。

金陵旧院艳帜蔽天,秦淮画舫笙歌彻夜。时移世易之下,官员才子与名妓交游,风流轶事广为流布,竟成佳话。

兼之明神宗常年怠政,监察废弛,台鉴失语,导致有司不纠,百姓不举。

而实务学堂的兴起,凤宪台的发展,提拔了一批实干官员。无形中限制了书院讲学的发展。

官绅士子爱结社论政,书院没落则多借脂粉之地议论朝局,假曲宴为遮掩。而名妓慧辩能诗,周旋于东林、浙、楚诸党之间,渐成宦场潜流。

官员俸禄低微,而权柄可换千金,狎妓便成了财色流转的渠道。此风之靡,与文官党争、边军腐化几乎同气连枝,都显示出大明统治的崩解之危。

张居正夫妇恨不能肃清朋党,恰值国丧,除掉那些流连于风月场所,蠹政害民之贼,正逢其时——

作者有话说:《介休县志(范永斗)与辽左通货财,久著信义。世祖入关定鼎,稔知永斗名,即召见,将授以官,以未谙民社力辞,诏赐张家口房地,隶内府籍,仍互市塞上。

《万全县志》八家商人者,皆山右人,明末时以贸易来张家口,曰:王登辉、靳良玉、范永斗、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本朝龙兴辽左,遣人来口贸易,皆此八家主之。定鼎后,承召入都,宴便殿,蒙赐上方服馔。自是每年办进皮张,交内务府广储司。其后嗣今多不振,惟范氏因北运一役,囧卿屡蒙恩。

第287章秦淮艳姬

江南之盛甲于海内,姑苏阊门,画舫连云,夜夜笙歌彻晓。金陵秦淮,珠帘十里,家家兰麝熏天。

市场商肆中,洋货奇珍堆积如山。暹罗国的犀角、佛朗机的鼻烟盒、倭国的摺扇、波斯的毛毯,皆以金玉为价,商贾富绅挥霍如土。

司南一身锦袍华服,坐在酒楼雅间,听着俚歌艳曲,寡然无味。偏头对好友王世懋道:“还不如你一曲洞箫好听。”

王世懋一边为司南布菜,一边笑道:“如今文士都好写情歌小令,十之五六是靡靡之音。这首《桂枝儿》甚为风行,男女老少,贩夫走卒,皆能吟唱,人人喜听。”

司南笑着摇了摇头,搛了一口菜到嘴里,睨着桌上的菜肴:“昔年缙绅宴客,不过八碟。今则一席之费,堪比中等人家十年之储。”

王锡爵提壶,为司南斟酒道:“太仓二王,毕竟是大族,我们王家在玉燕堂也是占了股的,拿这些待客,又算得了什么?

吴中盐商宴客,以琥珀盘盛鲜鲥,琉璃盏映雪蛤,鲍参翅肚都算寻常。席间还有歌姬三十六人,皆穿南海鲛绡裙。一曲未终,牡丹之锦、芙蓉之币,已堆积成山了。”

申时行笑说:“司督主久居樊笼,已不知天下大变矣。江南士绅百姓都好宴饮听戏,服饰僭越,追声逐色习以为常,乃至市井走卒,乡野乞丐皆染浮华之习。

全赖师娘师丈富国裕民之策,洋货、皮草、绸缎、海珍、珠玉、游船、园林,不知养活了江南多少人。”

他眼眸微闪,踟蹰了半晌,才试探道:“若是尽裁奢华,必将使千万人生计难保。不知秉笔公此番受命下野,到江南有何贵干?”

申时行心知师娘师丈经略辽东,亟待一场大战改流拓地,唯恐他们要强迫江南富户,捐余资纳重税,以充军饷。于是旁敲侧击起来。

他们几位算得上是少年同窗,情谊相厚,但毕竟司南是个阉人,无家无后,全然依附师娘师丈而生。

可他们背后有家族牵绊,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并不能全然遵从师娘师丈的意志,去构建那近乎完美的天下蓝图。

学而优则仕的首要目的,还是光宗耀祖,兴旺门楣,社稷之重自有师娘师丈来扛。

略怀门户之私,暗操海舶之利,也未尝不可。毕竟漕运、盐政、边饷,哪个不是达官显贵分肥之脔?他们不敢染指分毫,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尊重了。

司南见他们致仕后,日子过得惬意舒心,再无兴利除弊,革故鼎新的雄心壮志,不免怅然一叹:“而今朝野遇事,不问是非,先辨党门。东林诸君自诩卫道,浙楚齐宣诸党则大舞清流之帜。

实则争铨选之要职,夺考成之利柄。师娘师丈近来行事,只能先斩后奏,以免廷议掣肘。但此举不可久为,否则迟早党劾众责,引新帝忌惮。

而今国库已充,税源稳固。我此下金陵是为取缔市妓,断党争声色之媒,清腐败贪墨之源。”

王锡爵素来洁身自好,听了这话当即赞同:“娼妓之禁,关乎朝纲。只是神宗以来,律例久弛,骤施重典恐生变局。”

申时行与王世懋对视了一眼,默然无语,这两位是风月场中的常客,年轻时与秦淮名妓马湘兰、徐翩翩等人走得及近。只是如今年老齿衰,渐渐修身养性罢了。

王世懋曾为太常寺少卿,笛箫琴瑟无一不精,与教坊司乐妓多有往来,他犹豫了半晌才道:“司南,若是禁绝市妓,上下百工失业,酒楼画舫的税源会枯竭大半。

之前贱籍开豁,已闹得江南天翻地覆,那些因贫为奴之人被释奴籍后,少有能自力更生的,不久后接连返贫。

不过是多了一份文契雇工合同,衣食好赖,还是拿捏在旧主手里,生死由人。

而况秦淮河畔七十二家行首,皆拜了藩王、国公为靠山。且私妓暗门,多隶漕帮盐枭,有亡命之徒为护。

如果骤禁,那些匪徒就会劫掠官衙银号,火烧画舫。从司礼监到文武百官,哪个不受江南艳资贡?你一个人对付得过来吗?”

司南听了他的话,垂眸淡笑:“如果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就让一群恶鬼来对付。”

这就是东厂督主的底色,王世懋不寒而栗,再不敢言。

十月将尽,东厂督主在夜漏三刻,率队直查秦淮,有验明是在职官吏、致士缙绅、生员举人的,当场褫夺衣冠,押入站笼在菜市口示众三日。

国丧期间官员作乐,触犯大不敬之条,在职官员罢黜官职,永不叙用,枷号示众游街。致仕官员取消一切优容待遇,虽不必褫衣站笼,但要捱杖八十。

所有宿妓寻欢的生员,一律革除资格,受杖八十,流放边地,取消科考权利,断绝仕途,终身不得再应考。

因为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消息,一下子栽进去了数百官吏与生员。其中就包括万历二十六年,刚成为庶吉士的温体仁,以及刚成为府学生员的钱谦益。

他们将来,一个是忮刻阴险,误国覆邦的首辅,一个是谄事阉党,降清失节的贰臣。

此刻两位被迫穿着写有“风纪罪人”的囚衣,游街示众,遇到旁人问询,还要主动自陈其过。

以后接连三月,东厂番子随时暗衣查访,每有官员被逮,即让其一家老小跪聆训诫。

秦淮河畔,树起一丈高的败德碑,将其名刻于上,责令族老鞭笞不肖于宗祠。

此等酷烈且诛心灭欲的手段,令百官战栗,秦淮萧条,朝堂上弹章如飞,都斥责东厂番子借风月事倾轧朝臣。

朱常洛则紧扣“整饬官员风化”的祖训,和“大不敬”之罪,坚决不允网开一面。对于三十岁以上或通文墨技艺或稚龄妓子,一概免赎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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