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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华叫了一声。
那人看着也不富裕,但都是读书人讲礼貌,立刻道款,伸手拉他起来。
“在下徐友文,景元元年生,湛州人士,第一次进京赶考,诶,这位小友看起来也好生年轻,请问姓名?”
连华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报以微笑,没有回答。
去年在丰楼见东家拿到订金之后,周子孝领着他四处风流。
他见识过点茶斗曲、夜市游宴、花鸟画扇,虽然一两个月间就把所有的钱都花完了,但当他再次一贫如洗的时候,神色之间已多出几分沉淀。
连华没有回答徐友文,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各路的考生上。
有些考生蹲在墙角翻书,有些大声背诵文章;有些和他一样衣着朴素,有些雍容华贵;有些和他年纪相仿,有些却已两鬓斑白步履蹒跚。
“唉,你也太实诚、穿得这么少,手冻僵了一会儿怎么来得及写字。”徐友文倒是很喜欢说话,一路跟着,“我带了一个手暖炉,喏,借你捂一捂。”
连华道:“能带进去么?”
徐友文笑了笑:“我们是守规矩的自然不敢带进去,可我听老夫子说,只要家中有权有势,事先给考官送过名帖,不仅能带手炉还能夹带小抄。”
连华道:“有这事?”
徐友文道:“这都不算什么,秋闱放榜那日,一位考中进士的前辈告诉我,东京的水深得很,他就遇到过那种‘一条鞭’的。”
连华道:“什么叫一条鞭?”
徐友文道:“就是找‘鞭手’代考,从头到尾包办,人都不用到京城。”
连华听完,苦苦一笑。
他没想到,周子孝藏着掖着不让他知道的事,倒是从一位萍水相逢的人口中听得。按这么说,他是身在局中不知局,长鞭在手作折柳。
不久,贡院大门打开,礼部官吏让考生分为三拔。
国子监生徒先入场,州府学院生徒次之,各地乡贡最后入场。
连华甩开徐友文,背靠冰凉的墙面,默默念了一遍周子孝交代的流程。
“省试在礼部贡院举行,考生入场有两个流程,首先在贡院门口检录进入考场,然后到净房接受检查,避免夹带纸条、在身上写字等违反纪律的行为。你拿着我给你的公验文书,检录吏问什么你都答是,不要多说一个字。”
——“京西路泠州白鹭书院生徒,杨淮。”
连华定了定神,回道:“是。”
检录吏举着官验,上下打量他的面相和身段。
——“你有二十八岁?”
连华面无表情:“是。”
检录吏笑了一声,挥挥手:“进去。”
连华当年还懵懂,没有领悟到那一声笑的内涵。
真正触动他的不是进入贡院之后看到的一间摆放着千百张几案坐毡的亮堂大厦,也不是主考官背后的那张巨大的雕刻松柏仙鹤的屏风,而是净房。
他走进净房的小隔间,低下头扯开系带,毫不保留地脱光所有的衣服。
哗。
棉袄落地。
清瘦的脚踝系着一道红绳。
风吹雪絮落在绳间,被体温融化,留下濡湿的暗痕。
监察吏怕他着凉,反倒不好意思再抠抠摸摸。
他于是顺利地通过检查,从净房走向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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