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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平三十九年正月初二,未时。
建福师范大学阅卷中心的青砖院落里,积雪被扫到墙根,堆成齐整的雪垄,日头偏西,暖光斜斜落在磨砂玻璃窗上,把阅卷室里伏案的影子拉得很长。廊下的铜盆里炭火煨着热水,白汽慢悠悠往上飘,混着雪后清冽的寒气,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去,又被屋里的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阅卷已经到了收尾的关键阶段。
政论教育科目阅卷室里,摞在桌角的未阅试卷只剩薄薄两叠,纸边被冬日的干燥空气浸得脆。已阅的试卷按分数段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摊着复核后的登分草表,红笔标注的分数密密麻麻,每一栏都对应着题号与得分点,横平竖直,没有半分潦草。十二名省内老师加上四位外聘教授连轴干了四日,眼底都压着淡淡的青黑,手上的动作却没半分迟缓。
靠窗的王老师把最后一份初评完的卷子放到复核筐里,指尖按了按酸的手腕,指节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茧。她端起搪瓷水杯抿了口凉透的茶水,茶叶是最普通的炒青,味重,能提神。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她才惊觉自己坐了快三个时辰没挪窝。旁边桌的李老师正揉眼睛,指尖沾了点红墨水也没察觉,他刚评完十份论述题,眼睛花,得闭着眼缓半分钟才能接着看下一份。
西侧负责专科加试卷的陈老师,正对着名册逐份核对归档份数,指尖点过纸面,每点过一份就轻轻挪一下卷子,生怕错漏一份。专科卷数量不多,却最费心神,每份卷子的实务题都要反复斟酌,半天下来,她手边的评分细则册页边已经翻得起了毛。
朱静雯坐在仲裁室的长桌边,翻着最后一批争议卷。四天下来,评分尺度早已拧成了一股绳,争议卷剩得不多,大多是擦边的论述题,或是专科卷里思路偏门但逻辑自洽的实务题。她手里的红笔落得稳,每份卷子旁都标注清楚定档理由,字迹工整克制,和普通阅卷老师的格式毫无二致。桌角放着一只半旧的搪瓷缸,里面的茶水早凉了,她也没顾上添。
旁边的林教授核对完当日进度台账,指尖在“已完成”的字样上停了停,抬头舒了口气:“照这个度,明日午时前就能全部阅完,下午登分复核,后日封卷归档。比原定计划快了两天。”
“稳着来,别为了赶进度出纰漏。”朱静雯没抬头,红笔在卷边轻轻一点,留下一道细窄的红痕,“登分全靠人工手录,更要细。录完双人交叉核对,最后再抽三成复核,错一个数字,耽误的就是考生一辈子。”
“您放心,登分室四个人,两人一组录,录完互换核对,最后我再亲自抽核。算盘都备好了,算总分的时候两人对打,错不了。”林教授应得笃定。他知道朱静雯的性子,凡事求稳,越是收尾越不能松,这一点两人倒是一拍即合。
正说着,隔壁休息室传来几声低低的交谈,是几个老师趁换卷的间隙歇口气,倒杯热水缓一缓。
声音不大,却顺着半开的门断断续续飘进仲裁室。
“说起来,这卷子都快改完了,届硕士招上来,导师资质怎么定啊?”开口的是汉语言文学组的张老师,教了二十二年古代文学,带过八届本科毕业生,手里就一个省级古籍整理项目,从没碰过国家级课题。
“学部前阵子过个草拟的评定办法,我家那口子在教务处,回来提过两句,说是批硕导要统一评,卡国家级科研课题、核心期刊论文,还有学术成果等级。”答话的是历史系的刘老师,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那悬了。咱们省好多学科带头人,教了二三十年本科,课讲得透亮,带学生也有一套,就是一辈子扎在教学一线,没怎么跑过科研项目。真按那草案来,多半评不上。”
“可不是嘛。尤其是专科升研的专硕,本来就重实务,最合适带的就是这些一线教了十几年书的老教师。真让搞纯科研的人带,反而不对路——人家孩子奔着提升教学能力来的,总不能跟着天天写论文吧?”
“说起来也是好笑,咱们自己都是本科学历,以前全省最高学历就是本科,哪来的硕士出身的老师?现在要办硕士点了,反倒拿科研卡咱们教了一辈子书的人。”有人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教了二十五年书,学生遍布全省各县的中学,真要卡课题,我连申报资格都没有。”
“草案嘛,还没定死,说不定后面会调。届统考都落地了,总不能招上来学生没人带。”
“难说,规制这东西,一旦初稿定了调子,再改就难了。再说了,上面哪知道咱们基层的实际情况,坐在办公室里定标准,可不就往科研上靠嘛。”
几句话飘过来,仲裁室里瞬间静了静。
林教授脸上有点不自在。他自己就是典型的教学型教师,深耕思政本科教学二十八年,拿过三次省级教学成果奖,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省基层文教系统,手里却没拿过国家级科研课题。按学部那版草拟的评定办法,他大概率评不上批硕导。之前只顾着盯阅卷进度,没细想后续培养的事,这会儿被一线老师提起来,才觉出是个实打实的堵点——届硕士是大明头一回开,所有老师最高学历都是本科,真要卡死科研指标,能达标任教的人寥寥无几,专科升研的实务方向更是直接缺了对口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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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也隐约听过草案的风声,只当是学部初步构想,没往心里去,如今听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才意识到问题比预想的严重。不光思政专业,文史、数学、医药,所有专业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州福大学那边的理工类专业,估计也差不多,好多工程类的老教师,实操经验丰富,能带学生做项目,却未必得了核心论文。
朱静雯放下手里的红笔,抬眸看向休息室方向,没说话。
她倒没觉得意外。届硕士统考是新政,专科升研更是新上加新,从考试招录到培养体系,链条长、环节多,配套规制跟不上太正常了。学部草拟办法的时候,她还在基层调研,当时就提过一句“别搞一刀切,专硕和学硕得分开评”,只是当时多数人觉得届要统一标准、方便管理,没采纳。如今到了阅卷收尾,马上要进招录环节,基层的实际矛盾终于浮了上来。
只是这事比预想中更紧迫——试卷眼看就要阅完,成绩很快就要公示,紧接着就是复试、录取、开学,导师评定的标准不落地,前面所有关于公允、关于实务导向的设计,都要打折扣。总不能考生考上了,才告诉人家没老师带。
她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里面的老师见她过来,连忙收了话头,神色有点局促,怕私下议论规制被总组长听见不妥。几个人端着水杯站着,有点手足无措。
“没事,接着说。”朱静雯走进去,自己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拿起暖壶给自己添了杯热水,热水冲进搪瓷缸,腾起淡淡的白汽。她语气平和得像拉家常,没有半分问责的意思:“刚才说的硕导评定草案,你们都觉得单一卡科研行不通?都说说,不光思政专业,文史、数理的,都可以说。”
几位老师对视一眼,还是教龄最长的王老师先开了口:“朱组长,我们就是闲聊几句,不是牢骚。就是觉得挺可惜的,好多老教师一辈子扑在本科教学上,学生带得一届比一届好,就是没精力跑课题、论文。真要带专硕,他们比谁都合适。尤其是专科升研的孩子,好多都是基层在职的,就想学点能用得上的教学法子,找个只会搞科研的导师,不对口。”
“是啊,”旁边汉语言文学的张老师接话,“古代文学方向,好多老教师一辈子整理地方文献、教古籍校注,课讲得扎实,学生出去做编辑、当老师都好用。但这些成果不算科研项目,按草案标准,连申报门槛都够不上。可真要带专硕的古籍整理方向,他们比谁都合适。”
另一个教数学的老师也开口:“我们理工类也一样。好多老教师教了二十多年高等数学,带学生参加竞赛拿过不少奖,基层教学经验足,适合带学科教学方向的专硕。但要卡国家级课题、sci论文,全省也没几个能达标。”
还有人补了句:“说句实在话,咱们全省高校的老师,最高学历都是本科,真要卡学历卡科研,能评上硕导的没几个。到时候学生招上来了,没人带,不是闹笑话吗?”
朱静雯点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水杯壁,杯沿浮起细碎的涟漪。
“你们说的有道理。考试是入口,培养是过程,出口是成才,哪一环堵了都不行。分层招考的初衷是选实务人才,培养环节自然也要配实务型导师,不能唯科研论。”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这事我记下了。草案还没正式印,正好调。我今晚就上报给全国议事会,争取在录取工作启动前把分类评定的方案定下来。你们有什么具体想法,比如实务型导师该卡哪些硬指标、怎么评定、怎么考核,都可以写下来,交给林教授汇总,我一并带上去。不用讲空话,就说一线实际,越细越好。”
老师们眼睛都亮了。本就是随口吐槽的堵点,没想到朱静雯当场就接了,还要直接往全国议事会报。没人迟疑,纷纷点头:“好!我们下午就整理,都是一线教学的实际情况,保证实在。”
朱静雯微微颔,没再多说,端着水杯回了仲裁室。
林教授跟进来,神色有点复杂:“朱组长,这事您真要直接往上报?草案是学部各司局碰了好几轮才出来的初稿,怕是阻力不小。之前就有人提过分类,被压下来了,说届要统一标准,不能乱。”
“草案就是拿来征求意见的,不合基层实际就得调。”朱静雯坐下,拿过一张空白稿纸,提笔写汇报提纲,笔尖落在纸面上,力道很稳,“总不能为了保初稿的面子,把新政的路堵死。百姓思想讲的就是实事求是,有问题就解决问题,藏着掖着没用。之前提分类没通过,是因为没实际数据支撑,现在咱们有全省的师资情况,有考生的答题情况,摆事实讲道理,说得通。”
她写得不快,条目列得很清晰:一是批硕导统一评定草案重科研轻教学,与专硕尤其是专科升研的培养目标不匹配;二是全省师资现状——全体教师均为本科学历,教学型骨干教师占比高,科研指标适配性弱;三是分类导师制的初步构想,学术、实务双序列并行,各自匹配评定标准与考核体系;四是建福试点的落地建议与风险预判。每条都简洁务实,没有半句空话套话,连可能遇到的争议点都提前列了应对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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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授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朱静雯的性子,说了要报,就一定会盯出个结果,而且她做事向来周全,不会莽撞。
“我下午就让各科目组对接各自院系,把全省相关专业的师资情况摸个底,汇总成表给您。”
“好,要真实数据,别掺水。多少教学型学科带头人,多少年教龄,有哪些省级以上教学成果,基层支教、实务帮扶经历怎么样,都列清楚。不光师大的,州福大学那边也同步摸一下,全省的数据才管用。”朱静雯头也不抬地说,笔尖在“州福大学”四个字上圈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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