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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各科目组都动了起来。
借着阅卷间隙,各组组长通过内部专线对接各自院系的教务处,统计符合条件的教学型骨干教师名单。封闭管理期间,对外通讯受限,但高校内部的工作专线还能通,只是要登记备案。林教授亲自给州福大学的阅卷组组长打了电话,说了师资统计的事,那边一听就懂,连连说正愁这事,马上安排人整理。
不到两个时辰,数据就陆续汇总了过来。
各院系报上来的名单很细,每个人的姓名、教龄、教学成果、基层经历都列得清清楚楚。有教了三十二年书、拿过四次省级教学成果奖的老教授,有扎根乡村支教五年、带学生拿遍学科竞赛奖项的中年骨干,有深耕地方文献整理、编了八本乡土教材的文史老师,有常年带学生做工程实训、实操经验丰富的工科教师。
朱静雯把汇总表摊在桌上,逐行看过去。
全省参与批硕士点建设的十二所高校,思政、文史、数学、医药、工程等十二个专业里,具备十五年以上本科教学经验、获省级以上教学成果奖、但无国家级科研课题的教学型骨干教师,共有四十七人;其中近三分之一有乡村支教、基层文教帮扶、县域学校挂职经历,恰恰是最适配专科升研专硕培养的师资力量。而如果按草拟的统一科研标准,批能达标的导师不足二十人,根本撑不起十二个专业的招生规模,更别说专科升研的实务方向了。
朱静雯把数据表附在报告后面,又对着措辞改了两遍,删掉所有情绪化的表述,只留事实和方案,逻辑层层递进。最后郑重署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刚劲有力。
她拿着整理好的密函,走到一楼安保室的机要专线电话旁。按封闭管理规定,对外公务通讯只能通过机要专线,全程录音留痕,内容仅限工作,通话记录要归档留存。
值守的机要员核对了她的工作证、密级审批单,才拨通了全国议事会学部的专线。电话里先是一阵滋滋的电流声,接着是总机接线员平稳的声音,核对单位、姓名、事由、密级,一步步走流程,半点不马虎。
等了约莫半分钟,电话转接到了学部尚书张桂兰的秘书那里。秘书听闻是朱静雯的紧急公务密函,不敢耽搁,立刻说“请稍等,我马上请示张尚书”,片刻后就回了话,“朱同志,张尚书请您直接讲。”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女声,带着点鲜明的东北口音,正是张桂兰本人。
“静雯同志?我是张桂兰。阅卷快收尾了吧,怎么这个点来电话?”
张桂兰是锡伯族,早年在东北做基层文教工作,从乡村教员一步步干到省教育厅,再调到全国议事会学部,管了十几年基础教育和职业教育,性子爽利,做事务实,和朱静雯是共事多年的老相识。她领口常年别着一枚锡伯族传统纹样的银质领针,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办公再忙也没摘过。此刻她办公室的台灯亮着,面前摊着半沓各地报上来的统考进度材料,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干——忙起来经常忘了吃饭,饼干就放在抽屉里垫肚子。
“桂兰同志,打扰了。”朱静雯握着听筒,语气平稳,“阅卷进展顺利,预计明日就能全部收官。有个配套规制的问题,比较紧迫,需要你和林议事长定夺。”
她把批硕导统一评定草案的导向偏差、全省师资的实际现状、专科升研的培养适配性问题,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没有半句情绪化的表述。从四十七人的师资缺口,到专科考生的答题特点,再到培养目标的错位,讲得明明白白。
末了,才说出自己的核心构想:“我的想法是,趁着批规制还没正式落地,直接搞分类导师制。学术型硕士导师,侧重科研成果、学术积累,走学术评价体系,标准可以严,把学术底子打好;专业型硕士增设‘实务导师’独立序列,不唯科研项目,重教龄、重教学成果、重基层实务经验。两套体系并行,分类评定、分类考核、分类培养,权责边界划清,互不交叉。既把学术硕士的底子搭好,又补上专硕尤其是专科升研方向的师资缺口,和分层招考的政策正好对上。”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张桂兰的声音沉了些,显然是在思索。
“你说的这个事,学部草拟办法的时候也吵过两回。当时有人说,届硕士点刚批,门槛不能松,得先把学术架子搭起来,统一标准好管理,免得乱了套。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一刀切,但没拿准基层实际缺口有多大,就没硬争。现在听你说建福的情况,是我们坐在办公室想简单了——专科升研都落地了,全按学术标准卡,确实不对路。而且咱们本来就没有硕士出身的老师,全卡科研,确实没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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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型守学术的底线,实务型有实务的标准,分类管理就没矛盾。”朱静雯说,“而且只是专硕先试点,先在建福省试,不行再调整,不会影响全局。试点期间同步完善考核标准,成熟了再全国推广,风险可控。”
“思路可行。”张桂兰干脆利落地拍了板,“这事我自己定不了,得跟林议事长汇报。你把密函通过机要过来,数据和方案都附上,我今晚就找林织娘同志碰。争取三日内给你们批复,不耽误后续录取工作。”
“好,我马上。”朱静雯应道。
挂了电话,她把密函封好,交给机要员按绝密件往京城全国议事会。机要员登记编号、盖章、装入专用保密袋,流程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仲裁室,接着处理剩下的争议卷,神色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上报了一件寻常公务。林教授问起,她只说“报上去了,等批复”,没多讲内情,也没给任何承诺。她做事向来这样,没落地的事,不说满话。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全国议事会办公楼还亮着成片的灯。
入夜的京城落了细雪,雪花打在玻璃窗上,悄无声息。学部尚书张桂兰的办公室里,暖气管烧得很热,她脱下制式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的银质领针在台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办公桌上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浓的花茶,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提神解乏。
机要员刚把朱静雯来的密函送过来,还带着油墨的温度。她正逐页细看,面前的办公桌上摞着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就是届硕士研究生导师评定办法的草拟稿,页边画了好几道横线,都是她之前标注的存疑之处。
张桂兰看得很细,尤其是那份四十七人的师资统计表,每人的教龄、教学成果、基层经历都列得清清楚楚。她指尖点了点名单上一个教龄三十二年的老教师名字,自语道:“都是干了半辈子的老教员,卡在科研项目上,确实可惜。”
她又翻到分类导师制的方案部分,边看边点头,拿起红笔在“双序列并行、分类考核”几个字下面画了道粗线。这个思路其实和她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之前缺基层实际数据支撑,不好推动。现在朱静雯从阅卷一线把数据递上来,正好借势推动。
她拿起密函和草拟稿,起身往议事长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偶尔碰到加班的干事,都侧身点头示意,没人多话。暖气管子偶尔出咔嗒一声轻响,是热胀冷缩的动静。走廊尽头的议事长办公室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林织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灯也亮着。这位新任的全国议事长刚上任半年,四十多岁,头梳得利落,穿一身黑色制式西装,行事果决,最恨繁文缛节,凡事讲究落地见效。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推届硕士统考和专科升研新政,是整个改革的牵头人。她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国行政区划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地的教育资源分布,闽地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红圈,是批试点。
张桂兰敲门进去的时候,林织娘正对着一张全国教育资源分布图沉思,指尖在闽地的位置点了点。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有民生保障的,有工业生产的,教育类的放在最手边。听见动静抬头,眼神清亮,带着点熬夜的疲惫,却半点不涣散。
“桂兰同志?这么晚过来,是建福阅卷那边有情况?”
“是,也不全是。”张桂兰把密函递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朱静雯同志从建福阅卷点来的,点了个很实在的问题——咱们草拟的硕导评定办法,统一卡科研指标,和专硕尤其是专科升研的实务培养目标不匹配。而且咱们本土最高学历就是本科,所有老师都是本科学历,真卡死科研,批师资缺口太大。她建议搞分类导师制,学术、实务分开评,两套体系并行,权责划清,先在建福试点。”
林织娘接过密函,坐下快翻了一遍。
她看得很快,重点地方扫一眼就吃透了逻辑,末了把密函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节奏不疾不徐。
“不是新问题,是老思路跟不上新政策。以前没硕士点,大家都搞本科教学,没什么分类的必要,职称评定也是教学科研掺着来。现在届统考铺开,专科升研都落地了,培养目标都分层了,导师评定还抱着一套学术标准卡到底,就是刻舟求剑。”
“你觉得她的建议可行?”张桂兰问。
“太可行了。”林织娘点头,语气笃定,“学术型硕士走学术评价体系,专业型硕士走实务评价体系,两条腿走路,本来就是教育分层的方向。咱们搞专科升研,搞专硕,本来就不是为了培养纯科研人才,是为了给基层补骨干、给一线从业者提能力。导师都按科研标准选,培养出来的学生肯定不对味。朱静雯同志在基层摸了一辈子,提的建议接地气,能落地。而且先在建福试点,风险可控,试错成本低,正好给全国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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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张桂兰,语很快,显然是早就有了思路:“正好草拟稿还没正式印,直接按分类的思路改。你连夜牵头拟个试行批复,就以全国议事会事务院学部的名义。核心就三条:第一,批准设立‘专业学位硕士实务导师’独立序列,与学术型硕导分类评定、并行管理,互不交叉,实务导师仅限指导专业学位硕士,不得参与学术型硕士培养;第二,实务导师评定以十五年以上一线教龄、省级以上教学成果、基层实务经历为核心指标,本科及以上学历即可申报,不强制国家级科研课题,后续逐步完善考核标准;第三,先在建福省试点,与届硕士统考招录同步落地,试点期间每季度上报一次情况,总结经验后再向全国推广。”
“要不要再拉着各司局议一议?怕有人说放低门槛,坏了学术规矩。”张桂兰多问了一句。她知道部里肯定有不同意见,尤其是科研司那边,估计会有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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