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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平三十九年正月初四,辰时。
建福师范大学办公楼的青灰台阶上,残雪扫得干净,只在砖缝里留着点点白痕。正月里的校园还浸着年味儿,远处家属院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轻响,碎碎的,不扰人。二层的会议室敞着半扇门,廊下的炭火盆煨着铜壶,白汽慢悠悠往上飘,混着雪后清冽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去,又被屋里的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朱静雯到得最早。她穿那件洗得软的藏青色棉服,领口扣得严实,手里攥着半旧的帆布文件袋,进门先抖了抖裤脚沾的碎雪,才走到靠门的位置坐下。桌角摆着她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是昨日从宿舍带过来的,缸身印着“基层调研留念”的字样,漆掉了大半。她低头翻阅卷台账,指尖顺着登分表的格子慢慢挪,目光扫过专科考生的分数段,顿了顿——实务题的平均分比预想的高,调整评分尺度后,很多有基层经验的考生分数往上提了一档。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窗棂的方格子影子,顺着时间慢慢往西移。墙角的暖壶塞子被热气顶得轻轻颤动,出细微的“滋滋”声。
昨日阅卷正式收官,省考试院的人熬了半宿,用算盘把总分核了三遍,确认零差错后才装箱封存。她本打算今日搭早班驿车回京,昨夜亥时突然接到学部的机要电话,说林议事长带队连夜赶来建福,开现场工作会敲定届硕导规制,让她留在阅卷点参会,补充一线实际情况。她没多问,当即去驿馆退了车票,回宿舍把刚收拾好的行李又打开,取出空白稿纸,连夜整理了专科考生的答题特点和师资缺口的补充材料。
走廊里渐渐传来脚步声,有轻有重,夹杂着低声交谈,鞋底踩在木质楼板上,出闷闷的声响。
最先进来的是张桂兰。她穿深灰色制式制服,领口那枚锡伯族纹样的银领针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肩上还沾着点雪屑,进门先拍了拍。手里攥着个磨得起毛的皮面笔记本,边角都磨白了,是用了多年的旧物,胳膊底下夹着厚厚一叠牛皮纸封的文件。看见朱静雯,她点头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主位左手边坐下,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先拿起暖壶给自己添了杯热水,热水冲进搪瓷缸,腾起淡淡的白汽。
“昨晚跟议事长从京城动身,雪后路滑,驿车走了半宿,天快亮才到州福。”她喝了口热水,声音带着点赶路的沙哑,“今天各方面的代表都到齐,工农监督、监察院、皇室监督序列都来,就是要把届硕导的规制当场拍板,不搞文来文往的扯皮。你在阅卷一线摸得透,等会儿多说说实际问题,别讲虚的。”
朱静雯合上台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按:“都整理好了,专科生源的构成、答题特点、师资缺口的数据,还有几个基层考生的案例,都在里面。”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翻着手里的材料。会议室门敞着,陆续有人进来,后勤的干事跟在后面,挨个给人添热水,脚步很轻,不扰人说话。
副议事长马淑贤和卢晓丽并肩走进来,两人都拿着牛皮纸文件夹,边走边低声说着复试流程的事。马淑贤年纪稍长,头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一根碎都没有,管行政规制多年,做事最讲章法,文件夹边缘被翻得起了毛,里面夹着层层叠叠的规制草稿。卢晓丽年轻些,管民生落地,性子活,说话语快,手里的本子上写满了小字,还画着不少横道道,是她习惯的标记方式。两人进门扫了眼会场,选了主位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刚坐定,马淑贤就翻开文件夹,拿起钢笔在页边写备注,一刻都不闲着。
跟着进来的是江婷。她穿一身洗得白的深灰军装,肩章挺括,腰板拔得笔直,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左手手背上那道浅疤在晨光里很明显,是早年在边境当兵时留下的。她原是监察院院长,现任兵马元帅,这次兼着工农监督的衔参会。她没往中间凑,径直选了靠墙角的位置,坐下就把军帽摘下来,端正地放在桌边,军徽朝着外面。坐姿始终端正,脊背不靠着椅背,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只扫一眼,会场的布置、参会的人、桌上的文件,都落进眼里。没人敢随便和她对视,都知道她管监察的时候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沙子。
随后是民选皇帝陈纺娘,带着两位副皇帝朱悦薇、柳如烟。陈纺娘年近六旬,穿藏青色暗纹礼服,袖口绣着淡淡的缠枝莲纹样,是传统的规制绣样,头梳得一丝不苟,挽着髻,插着支素银簪子,神态端庄平和。她话向来不多,更多是履行程序性监督职责,不干预议事。朱悦薇和柳如烟跟在身后半步远,一人拿着烫金封皮的记录册,一人捧着朱漆的印鉴盒,步履轻缓,进门后径直走到长桌右侧的监督席落座,坐得端正,手里的东西放得齐整,完全符合皇室监督的规制。
商部尚书赛买提和户部社会保障司司长阿依莎一起进来,两人都是西域调过来的干部,常年跑各地实业和民生,脸上都带着风霜色。赛买提戴一顶黑色绒帽,帽檐磨得有点亮,是常年戴留下的痕迹,他管着全省实业商贸,这次来主要是谈商科专硕的实务导师需求。阿依莎围着米白色头巾,边角绣着两针小小的蓝色花纹,是她自己闲时绣的,手里拿着社保规制的册子,封皮翻得皱,说话慢声细语,却句句都卡在钱粮实处,从不打空头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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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人民监督协会的三个人走在最后。会长陈二狗是地道的农民出身,脸膛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指缝里还嵌着点洗不净的泥色,穿一身洗得白的中山装,扣子从领口扣到下摆,严严实实,鞋底沾着点田埂上的黄泥,是连夜从乡下赶过来的。议事长刘菊妹是纺织女工出身,袖口补着个细布补丁,是前阵子在厂里调研时被机器勾破的,她自己缝的,针脚有点密。手里攥个粗布封面的本子,绳子系着,是她用旧布料自己缝的。工农专项监督员王思雨年纪最轻,是省农机厂的技术骨干,走路风风火火,裤脚沾着点机油印子,早上还在厂里调试机器,接到通知就赶来了。三人进门后,特意坐在了靠门的工农代表席,身子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得出有点郑重,却半点不怯场。
最后进来的是监察院院长李娟宝和内纪第五司司长吴黛娇。李娟宝是野战部队退伍转业的,脸膛方正,眼神锐利,走路带风,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攥着黑色封皮的监察工作手册,封皮上印着烫金的“监察”二字。她行事最讲规矩,进门先扫了眼会场的座次安排,确认符合规制,才走到监察席坐下。吴黛娇跟在她身后,穿朴素的蓝布工装,裤脚沾着点雪泥,她原是平延府南平县南山乡村口村的人民监督代表,一步步干到内纪五司司长,最懂基层的弯弯绕绕。眼神亮,观察细,进门就悄悄扫了一遍桌上的茶杯、炭火盆的位置,又看了看参会人员的状态,心里先有了数,坐下就翻开手里的小本子,用铅笔快记着什么,字很小,密密麻麻。
人到齐了,后勤干事轻轻带上门,给最后几个人添满热水,踮着脚退了出去,顺手把门掩上,留了道缝透气。
林织娘坐在主位上,穿一身黑色制式西装,头梳得利落,鬓角别着枚素银卡,面前摊着文件和一支铱金钢笔。她没说多余的开场白,也没讲过年的客套话,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清亮,直奔主题:“人都到齐了,开会。今天开这个现场会,核心就一件事——届硕士研究生导师资质评定规制。”
“届统考是新政,专科升研更是新上加新。前阵子学部草拟了个统一评定办法,偏重科研指标,静雯同志在阅卷一线现了问题,提了分类导师制的建议,也报了建福省的师资数据。我看了,问题很实在,原来的办法确实有一刀切的毛病,跟不上培养需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不快,却字字清晰:“今天把议事会班子、各部主官、人民监督协会、工农代表、监察院都请过来,还有陈皇帝领衔的皇室监督序列列席,就是要当场议、当场定,不搞层层报批的扯皮。规制定下来,立刻印执行,绝对不耽误下个月的复试录取。先请桂兰同志把前期底数和核心问题通报一下。”
张桂兰翻开皮面笔记本,指尖按着纸页,语平稳,数据张口就来,不用翻找:“我先通报三组底数。第一,招生规模。全省批十二个硕士点,文史思政类六个,理工类六个;学术型名额一百二十人,专业型名额一百八十人,其中专科升研名额一百零八个,占专硕总名额的六成。”
“第二,师资底数。全省参与批硕士点建设的高校教师共两百一十三人,全部为本科学历——咱们大明此前未设硕士学位,自然没有硕士出身的教师,这是客观现实,绕不开。按最初草拟的统一科研标准,能达到‘主持国家级课题+两篇核心期刊论文’门槛的,只有十九人,集中在数学、物理几个基础学科,思政、文史、应用工科缺口极大,完全撑不起招生规模,更覆盖不了专科升研的实务方向。”
“第三,前期方案进展。静雯同志提了分类导师制的思路,学术型、实务型分两套体系,我们初步测算了一下,若增设实务导师序列,重教龄、重教学成果、重基层经历,全省高校系统符合条件的教学型骨干教师有四十七人;再加上工农、商贸、医疗等行业的实务人才,基本能补上缺口。但还有三个核心问题没定:一是开创期的资质豁免边界,哪些算开创学科、哪些人算开创团队;二是长期的过渡规则,宽到什么时候、怎么收窄;三是工农实操人才的准入标准和评议机制。今天就是要把这三个钉子当场拔了。”
她说完,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朱静雯:“静雯同志,你在阅卷一线最清楚考生情况,也最懂基层培养需求,你补充下实际情况,不用讲套话。”
朱静雯翻开手里的台账,指尖点在专科生源统计表上,语气平和,没有半点激昂:“我从阅卷的实际情况说。本届专科考生共两百一十七人,七成以上是基层在职人员,乡村教师、社区干事、乡镇农技员、工厂技术骨干、基层医护都有。他们考专硕,目的非常明确:提升实务能力,回去更好地干本职工作,不是为了搞学术研究。”
“对应的培养端,导师就得是懂一线、懂实操的人,不能光会搞理论、论文。文科这边,大明民主主义理论、基本原理、展史、四大思想研究,还有百姓思想、政论教育、学科政论,包括汉语言文学、学科语文,都是这些年跟着新政一步步建起来的学科,教材是新编的,体系是新搭的,本身就没有前代的硕士导师。开创这些学科的学者,本身就是最懂的人,他们不带学生,没人能带。尤其是百姓思想、基层思政教育这些方向,要扎根乡土、结合民生,光靠坐办公室搞科研,搞不出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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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和应用学科那边更明显。农学、工学、电学,都是手上出活的。田里的老农技员,种了三四十年地,看一眼苗就知道缺什么肥、有什么虫;厂里的八级工,闭着眼能摸出机器的毛病,拆了重装比新的还好用;电业所的老技工,爬杆接线比年轻人还利索。这些人干了二三十年,实操本事比谁都强,就是没学历、没论文。让他们带专硕的实操方向,比纯理论教授管用十倍。要是卡死学历和科研门槛,这些人都进不来,专硕就成了纸上谈兵,专科升研的政策也就变味了。”
她话音刚落,工农专项监督员王思雨就往前坐了坐,身子微微前倾,开口直来直去,带着工人的爽利:“朱组长说到我们心坎里了!我们农机厂的老周师傅,干了三十年钳工,八级工,厂里的机器不管出啥毛病,他听个声响就知道问题在哪。带出来的徒弟,二十多个都成了技术骨干,还有两个拿了省技术能手。可他连小学都没毕业,字都认不全,按以前的办法,连申报导师的资格都没有。可要说教实操、教手艺,那些只会看书的教授,真不如他。”
“我们工农的人,手上有真本事,就是没文凭。搞专硕、搞应用技术,就得请这些有真手艺的人当老师。不然学生学三年,背了一肚子书,到了厂里、到了地里,啥活也干不了,啥问题也解决不了,那不是白培养了?既浪费国家的钱,也耽误年轻人的时间。”
全国人民监督协会会长陈二狗点点头,糙手摩挲着粗布本子的封皮,指腹的茧子蹭得布面沙沙响。他是地道的种粮能手,当过村支书,说话全是地里的实在话:“我是种地的,说句大白话。农学的硕士,要是连地都不会种,麦苗和草都分不清,病虫都认不全,光会写论文,那叫啥农学硕士?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我们村的老农技员李老头,种了四十年地,啥土质种啥庄稼高产,啥时候打药施肥不烧苗,旱了怎么浇、涝了怎么排,门儿清。十里八乡的庄稼有毛病,都找他看。让他带学生实操,学生出来就能下地干活,就能给乡亲们解决问题,这才管用。”
“人民监督协会这边,支持放宽学历门槛,重实操、重真本事。但也得有章法,不能啥人都能当导师。得有真才实学,得经过同行评议,不能靠关系、靠人情。这是对考生负责,也是对百姓负责——培养人才的钱,都是百姓的税钱,不能乱花。”
监察院院长李娟宝指尖敲了敲黑色的监察手册,出轻轻的“笃笃”声,语气严谨,没有半句虚的:“我补充两点监督层面的意见。第一,开创期豁免可以有,但必须有明确边界、明确期限,不能无限期放宽,更不能随便扩大范围,不然规制就成了摆设,迟早要出问题。哪些学科算开创学科,要列目录;哪些人算学科创建团队核心成员,要有硬标准,比如主编过核心教材、牵头搭过学科体系、参与过新政制定,不能随便拉个人就说自己是创建人。”
“第二,必须配套刚性的监督和退出机制。实务导师上岗后,教学质量要跟踪评估,学生反馈、同行评议、实操成果都要算进去,不合格的立刻取消资格,不能一评定终身。导师评定全程,监察院都会跟进,全程留痕、全程可查,防止人情举荐、滥竽充数,更防止有人借着新政的名义捞好处。谁敢伸手,不管是谁,一查到底。”
内纪五司司长吴黛娇接话,声音带着点南平乡音,软乎乎的,却说得很实在,都是基层摸出来的问题:“我补充点基层的实际情况。很多乡村学校、乡镇农技站,缺的就是能带实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老师。专科升研的孩子,好多都是从村里、从厂里考出来的,回去就要带乡亲们干事、带徒弟们学技术。导师要是不懂基层、不懂实操,教的东西落不了地,孩子学了没用,回去还是老样子,那新政就白搞了。”
“但也得防着走样。我在村里当监督代表的时候,见过不少事——上面有个好政策,到了下面就容易变味。比如有的地方为了凑导师人数,把领导家的亲戚、没真本事的关系户塞进来,挂个实务导师的名,领补贴、混资历,耽误学生。我建议,工农实务导师的评定,一线工人农民代表的评议票,占比不能低于四成,最好是半数。手艺好不好、本事硬不硬,我们同行最清楚,领导说了不算,书本说了也不算。”
她说完,刘菊妹立刻点头附和,粗布本子翻到一页,上面记着好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吴司长说得对!我们纺织厂以前评技术标兵,领导定的人,工人都不服;后来让工人投票选,选出来的人,个个都是真本事。评议就得让我们一线的人说了算,不然评出来的导师,工农不认,学生也学不到真东西。”
副议事长马淑贤翻着手里的规制草稿,页边写满了小字批注,她缓缓开口,语不快,却句句扣着规制逻辑:“我同意有豁免、有期限,但学术型的底线不能松,这是学科展的根。开创期的学术导师,也得是学科创建团队的核心成员,有系统的理论成果,有教材或体系建设贡献,不能随便拉个教过课的老师就当导师。学术型硕士是做理论研究的,底子得打牢,这方面标准不能降,降了以后学科展就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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