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如哪里听过她这种反应,十几年来,也许就这么一次——不,还有一次,是她第一次被爷爷奶奶指派来家里时,对着纪乔怒声喊的。
——你怎么把你和你的孩子,养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副画面和她印象里的陆兰芝截然不同,她常常将它当成某种噩梦的错误印象,如今这么一嗓子,倒是让她又想起了这件事。
纪清如佯装淡定地往回走,沈宥之已经快步下来,离她不远。在风里失温的手重新被牵住了,他的温度像支撑剂一样,顺着冰凉的血管流向她的心脏,那里紊乱的速率便平稳了些。
栏杆旁陆兰芝的神色太复杂,包含的情绪已经不是她能读懂了的。
陆兰芝拿出手机开始通电话,声音毫不掩饰地在大厅里回荡,听得纪清如的脸色瞬间煞白,“纪乔,我看你还是提前回来的好。”
这下,谁也没有心情再去睡觉了。
纪乔很配合陆兰芝的话,到了近乎诡异的程度,没几分钟就将机票定在了中午,也就是她会在晚上抵达远山。
当年不顾所有人阻拦,一意孤行要提前两个月将纪清如带出国时,可没有这种良好的沟通态度。
纪清如又紧张又抗拒,派人去整理客房自不必多说,她想,纪乔恐怕是不愿意睡回从前和沈琛的卧室的。
沈宥之帮忙看着帮佣整理,陆兰芝也出言多帮忙了些,什么菜系都安排好,第一顿要先做纪乔喜欢的口味。
尽管这样,他们三个人在饭桌上的气氛还是变得很沉闷,连小猫也拯救不了。纪清如很头疼地想,纪乔似乎对什么猫猫狗狗,一直秉持着避之不及的态度。
她将纪乔提前来的事当然也同步给了沈鹤为,更想问问他能不能赶回家,帮忙看着些。家里没有他在,以前构想的能体面安排好一切就变得匆匆忙忙,怎么想都无法安心。
沈鹤为竟然拒绝了。
还亲切地安慰她,会好的,会没事的,妈妈到来将是一场愉快的旅途。
纪清如从他的言语文字里看出非常不妙的可能,如果陆兰芝可以让纪乔提前来,那么会不会——
她将电话拨了过去,沈鹤为没有接。
[纪清如]:哥,你在机场,对吧。
[纪清如]:陆阿姨要你现在就走,是吗?
过了几分钟,沈鹤为才回复她,“只是提前处理一下公司的事,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纪清如脑袋嗡的一声,下一秒便调去购买机票的界面,手指麻木地选了最近一趟去伦敦的航班。
付款后先跳出的却不是银行卡的通知。
是纪乔的电话。
她答应了陆兰芝,心理上却似乎还有芥蒂,语气没有以前和她说话时的长辈气质,很小心谨慎地问着:“清如,你在远山这里,和哥哥弟弟过得挺开心的,对吧。”
“……嗯。”
“你想回来,我让你回来了,后来你又想和他们重新生活,我也允许了,并且给了你和他们健康接触的机会——清如,我一直和你表达的都是有和沈琛复合的意思,你总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走错路吧?”
她的语气渐渐浑浑噩噩的,好像才喝过酒。
纪清如喉紧张地干咽了下:“……妈妈,你还好吗?你在哪里,为什么突然讲这些话?”
“我已经做得很好了,”纪乔的声音透着股浓浓的焦虑,“发现你们可能不正常时,我也很快地离婚带你走了。我的选择没有错过,我从来没有做我会后悔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怪我。”
第67章父母爱情是哥哥,也是丈夫。
惧怕,成为纪清如身上唯一剩下的反应。纪乔仅仅在语无伦次地说话而已,声音不算高,但却让她的耳边却产生类似尖叫的拟音,脑袋也被刺得很痛。
纪乔哪里会这么不体面。
说的人并不是真心要说,听的人也精神差到无法听进去,通话在两人间断断续续的,最后以种模糊的结束语潦草收尾。
纪清如大脑一片空白,腿却有自我意识地去找陆兰芝。她太清楚自己被瞒着很多事,从小到大,也觉得已经习惯这种处境,过问陈年旧事,只会给纪乔徒增烦恼。
不愿意回忆的人是妈妈。
纪清如垂眼想道。
再抬起眼时她人已经站在书房,直视着陆兰芝,对面人温柔地笑了下,“怎么了,清如?”
逼走沈鹤为,就好像是没发生过的事。
纪清如开口的语调平缓,生疏又彬彬有礼,“陆阿姨,您找我妈妈来,到底是要她面对什么,为什么她那么害怕?”
陆兰芝因为她的语气凝住一秒,可还是看小孩闹脾气似的看她,话也哄着,“清如,我们会解决好一切……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我的愿望?”纪清如笑了下,“我有什么愿望?”
“哥哥弟弟啊。”陆兰芝用很关心的视线看她,“你不是很想念他们吗?”
“那为什么要送我哥走?”纪清如轻飘飘地打断她的话。
陆兰芝沉默几秒,无力道:“清如……”
“我以为至少你会理解我。明明只是这么小的愿望,为什么不可以?让他离开,到底谁会开心?”
该有什么重物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纪清如有些恍惚,好像这样的对峙发生过不止一次,不过是纪乔在质问她。
——让你离开他,你不开心吗?你觉得跟着妈妈是你选错了吗?你是不是后悔了!你也觉得是妈妈的错,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