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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苏合（第1页）

温净远的腿还没好利索，此刻正半靠在榻上，摸着腿上的夹板，做着攀附权贵的美梦——昨日他刚让小厮往李相府、孙相府递了诗笺，今日若能收到回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够他琢磨半天。

窗外的蝉鸣聒噪，他正心烦，心腹小厮突然捧着个漆盒跑进来，声音都带着颤：“少爷！少爷！回信了！好多回信！”

温净远猛地坐起身，腿上的疼都忘了，一把抓过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诗帖，每一张都用的上好花笺：有的印着缠枝莲纹，墨色浓艳；有的洒着金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的衬着浅粉桃花笺，透着娇俏。

他拿起一张，指尖划过娟秀的字迹，鼻尖立刻萦绕着淡淡的香气：有的是清雅的兰花香，有的是甜润的桂花香，还有的带着沉稳的木质香，一看便知是闺阁女子精心准备的。

“月下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轻声念出第一句，心尖都颤；再拿起一张，“闻君高才，心向往之，愿借黄昏一叙”，字句婉约，暗含情意。十几张帖子看下来，温净远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手指反复摩挲着花笺，连指腹都沾了香气！

这些小姐们，果然都被他的才学打动了！

可笑着笑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所有帖子都没署名，只约了明日黄昏相见，地点却天南地北：城西杏子林、南湖画舫、白云庵后山、城东水榭……足足十几个地方，横跨大半个京城，别说他腿伤未愈，就是康健时，也不可能逐个赴约。

“这……这可如何是好？”温净远抓着帖子在房里踱步，夹板蹭着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疼。

这张兰花香的，会不会是御史家的小姐？御史管着言路，攀附上了能少走多少弯路；那张桂花香的，莫不是翰林家的？翰林清流，能为他博个“才子配佳人”的名声；还有这张苏合香的……苏合香贵重，寻常人家用不起，会不会是位高权重的府邸？

他想另约时间，可帖子上没留任何联系方式，连送信的小厮都找不到踪迹，仿佛只是一场“愿者上钩”的试探。

若他不去，便是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不行，得查！”温净远把帖子往桌上一放，对小厮吩咐，“你去茶馆、戏楼打听，最近哪家府邸的小姐参加过诗会，见过我游街的风采？再问问，各家小姐常用什么香，穿什么料子的衣裳，务必要打听清楚！尤其是爱用苏合香的！”

小厮领命而去，温净远则把帖子按香气分类，凑在鼻尖细细嗅闻，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点头自语：“这兰香清淡，应是书香门第；这桂香甜俗，许是商户家的……”他最看重那封苏合香的帖子，指尖反复划过花笺边缘，心里盘算着：苏合香需得西域进贡，京城里能用得起的，不过寥寥几家。

直到黄昏，小厮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凑到温净远耳边低语：“少爷，打听清楚了！孙相掌珠，最喜用苏合香，京中贵女都知道！”

“孙相？！”温净远眼睛瞬间亮了。

小厮道：“对，是孙相！”

温净远猛地一拍大腿，忘了腿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笑得更欢，“天助我也！孙宰相深得帝心，若是能娶了他的女儿，我往后的仕途还用愁吗？”他把其他帖子一股脑推到一边，只攥着苏合香的那封，反复诵读上面的诗句，连梦里都在演练见面时的措辞。

次日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城东水榭被镀上一层暖金。湖面的芦苇上滚着余晖，波光粼粼的湖水映着水榭的影子，风一吹，带着草木香的水汽扑面而来。

温净远坐在椅子上，让小厮扶着他早早到了水榭，忍着腿上的酸痛，亲手整理衣冠：玉冠端正，锦袍拂去褶皱，手里攥着一把象牙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题的诗，特意露出扇骨上的细纹，显得风雅。

“少爷，您这扇子拿反了。”小厮小声提醒。

温净远瞪了他一眼，连忙把扇子转正，又对着湖面理了理鬓，反复念叨：“见到孙小姐要躬身作揖，语气要温和，先夸湖景，再引到诗词，不能显得太急切……”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远处终于传来轿夫的脚步声。温净远立刻坐直身子，伸长脖子望去：一顶青帷小轿缓缓行来，轿帘绣着暗纹兰草，不算奢华却精致，停在水榭外的柳树下。

轿帘掀开，先是两名穿着青布裙的丫鬟上前，低眉顺眼地铺好软垫，随后才扶出一位小姐：她身着绯色罗裙，裙摆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在夕阳下闪着光；云鬓高耸，插着一支赤金嵌宝步摇，还有几支珍珠钗点缀其间，行动间步摇轻晃，环佩叮咚；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鲛绡面纱，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淡红的唇，身姿窈窕，走一步裙摆微动，带着一股骄矜的气度，确像高门贵女无疑。

“孙小姐！”温净远心头狂喜，忘了腿伤，挣扎着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却疼得龇牙咧嘴，只能躬身作揖，声音都带着颤，“小生温净远，劳小姐久候，实乃罪过。今日得见仙姿，真真是三生有幸。”

那小姐隔着面纱微微颔，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温探花不必多礼，久仰探花郎才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并没有否认“孙小姐”三个字。

丫鬟在石凳上铺了层锦缎软垫，孙小姐才款款坐下，手指轻轻搭在石桌上，指甲涂着淡粉蔻丹，姿态优雅。

温净远见她如此讲究，心里更喜——比安定侯家那个骄纵的柳绯绯强多了！他定了定神，指着湖面的风光：“孙小姐你看，这夕阳下的芦苇，倒像诗里写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探花郎说得是。”小姐轻声应和，眼波透过面纱扫过湖面，“不过我倒觉得，‘平野无山见尽天，九分芦苇一分烟’更有意境。”

这话像是说到了温净远心坎里，他立刻打开话匣子，从荷花谈到诗词，从李白说到杜甫，又引申到经史子集，侃侃而谈，时不时偷瞄小姐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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