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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公公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道:“陛下赏的,是天子恩,也是父亲心,殿下珍之,重之,其实不在东西,在您肯想着他。”
“朕拉下脸哄他,还不成?”皇帝一甩袖:“去!开朕的私库,将里面那套前朝孤本的山水游记,还有那方暖玉棋盘。对,还有去年番邦进贡的那几匹流光锦,都找出来!立刻给长乐宫送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这是圣旨,他不收试试!”
谢允明圣眷正浓
霍公公带着皇帝的赏赐再次踏入长乐宫时,那股沉疴的死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炭火足了,药味淡了。
谢允明就那么散着一头墨黑的长发,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他颊边。
他听着霍公公一一唱喏那些珍贵无比的赏赐,脸上没什么动静。直到霍公公寓意身后小太监将东西呈上,他才抬了抬眼,问道:“若我真不收,父皇会如何?”
霍公公一噎,但觑着谢允明脸色比前几日确实缓和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拒人千里,脸上堆起无奈的笑:“哎呦,我的殿下,您这可真是为难老奴了。陛下的一片心意,您若真不肯收,难不成……难不成还要陛下亲自一件件给您送进来不成?”
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霍公公,您还是回去跟父皇说一声吧,别再送了,您看看我这长乐宫,都快被赏赐堆得转不开身了,再送,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霍公公苦脸:“殿下,您这话叫老奴如何回禀?陛下正在兴头上,老奴若真这么说了,岂不是扫了陛下的兴致?依老奴看啊,您要是真觉得东西多,不如……不如您自个儿去跟陛下说?”
谢允明却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气息微促,待平复后,才抬手指了指那本古朴的游记:“罢了,父皇的心意,我岂敢真拂逆,就留下那本游记吧,闲暇时翻翻,至于那暖玉棋盘……”
“我于此道并不精通,只会依葫芦画瓢,临摹些山水花鸟。这般珍贵的棋盘落在我手里,岂不是明珠暗投,白白浪费了?公公还是带回去吧。”
殿下这是愿意下台阶了,是好事。
霍公公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奴明白。殿下身子要紧,这些琐事不必挂心。”他立刻吩咐随行内侍将其余赏赐原样带回,临走前,又不失时机地提醒了一句:“殿下可要保重身体,陛下还在紫宸殿等着您呢。”
谢允明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分寸。待我身子好些,自然会去向父皇请安的。”
霍公公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满面笑容地退了出去。
谢允明伸手拿起那本被特意留下的游记,随手翻了两页,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山水地名与笔迹,眼中没有丝毫兴趣。随即便将那本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孤本丢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支开些窗子吧,闷得很。”他垂头吩咐。
厉锋沉默上前,将支窗又推开了一些。三月的阳光已有了暖意,肆无忌惮地涌进来,清晰地照亮了谢允明半边脸颊。
那光扑到谢允明脸上,逼退了几许病气的青白,唇色亦随之泛起极淡的樱红。
谢允明看着窗外渐盛的春光,微微眯起了眼,神情活像一只被暖阳烘得餍足却仍旧挑剔的猫。
片刻后,仿佛才想起披散的长发碍事,懒懒抬手,指背掠过鬓角,对厉锋道:“头发散着终究不便,还是替我束起来吧。”
厉锋应了一声是,绕到他身后。
厉锋的动作自然而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件事,他先是用手指轻轻梳理着谢允明那头如同上好墨玉般凉滑的长发,力道不轻不重。
谢允明似乎很喜欢这种侍弄,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厉锋垂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取过一旁小几上的玉梳,更加细致地将长发梳顺,然后灵巧地将其挽起,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住。
厉锋再站起身,目光沉静地落在谢允明身上。
的确,红气养人。
这几日,随着陛下态度的软化乃至近乎讨好的赏赐不断送来,主子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病气,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些许。
谢允明随口对宫人提了一句,说病中久卧,想看看宫里的春色,又怕吹风。
不过一句闲谈,不过半日,皇帝的口谕便传遍了六局一司,尚工局,内官监,惜薪司已络绎于途。
向阳避风处,一座楠木暖亭拔地而起,雕棂覆琉璃,地龙通炭,四角悬锦帘,可收可放,亭未竣工,皇帝口谕又至:“选栽西府海棠,江南早樱。”
太医院正的请脉变得前所未有的勤勉,每一次诊脉的详细记录,脉象的细微变化,汤药的进益效果,都会事无巨细,第一时间呈报至紫宸殿的御案之上。
皇帝夜深批折,先问:“殿下今日进药几许?”
这份宠爱,细致入微,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引得六宫瞩目。
春日的暖阳彻底驱散长乐宫最后一丝寒意,太医院正终于带着一丝欣喜地向皇帝禀报大殿下脉象已趋平稳,身体大有起色时。
谢允明知道,他面圣的时候到了。
当谢允明出现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时,一直留心着门口的霍公公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
他脸上瞬间绽开如同老菊般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热切:“殿下!可算把您盼来了!陛下正在里头,快随老奴进殿。”
通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传进殿内,御案后的皇帝几乎是应声而起,手中的朱笔甚至来不及放下,目光已急切地投向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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