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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到谢允明迈过那高高的门槛,依礼欲拜时,他立刻出声阻止:“免了!快起来!你身子才好些,这些虚礼就免了!”
谢允明顺势站直了身体,抬起头,迎上皇帝复杂难言的目光。
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曾经的亲密无间,被几个月的冰封与抗拒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皇帝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不止一圈的脸庞,下颌的线条都比以往更加清晰锐利,心中那股后悔与心疼再次翻涌而上,堵得他喉咙发紧。
“瘦了,明儿,你瘦了太多了……”皇帝走上前几步,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有些尴尬地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是朕……是朕之前疏忽了。”
谢允明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皇帝顿了顿,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只盯着谢允明平静的脸色。
谢允明一眼就看见了御座后方新悬的画幅,知晓这是皇帝主动递来的台阶,他眉尖微挑,“父皇何时得此画?儿臣从前从未见过。”
皇帝立刻顺着说道:“你说这幅《春山烟雨图》啊,朕觉得此画意境尚可,便叫人挂在此处。你不在朕身边陪着批阅奏章,朕也觉得这殿中空旷无趣,挂幅画,也算添点生气。”
皇帝问谢允明:“明儿觉得……这画如何?可喜欢?”
谢允明移步近前,仰首细赏,片刻回首,唇边绽出浅笑:“烟云吞吐,笔墨酣畅,果是大家手笔,儿臣自然喜欢。”
这一句喜欢,瞬间吹散了皇帝心头积压多日的阴霾。
皇帝龙心大悦,立刻大手一挥:“既然明儿喜欢,那便取了,带回你的长乐宫去,挂在朕这里,也不过是件摆设,你既善临摹,拿去正好可以细细揣摩。”
“儿臣谢父皇厚赐。”谢允明躬身,他腕骨细瘦,皇帝看得分明,心中又是一酸,亲自俯身扶住他臂,触手处只觉衣下嶙峋,再忍不住,低声道:“明儿,是父皇不好,让你受委屈,是朕……错了。”
他握紧那只微凉的手,声音发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还怨父皇么?”
谢允明抬眸,眼圈微红,却轻轻摇头:“儿臣从来没有怨过父皇,只是……怕。”
“怕什么?”皇帝连忙问。
谢允明答:“怕父皇……再不愿见儿臣。”
皇帝胸口大恸,忙将人拉得更近:“傻孩子,你是朕的骨血,朕怎会舍得!日后断不如此了!”
谢允明垂首,似在掩饰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了温雅笑意:“父皇政务繁忙,儿臣虽不能分忧,为父皇研磨,陪伴左右,还是做得到的。”
皇帝心情大好,他拉着谢允明走向御案,“看来朕身边,实在是离不了你。”
谢允明垂眸,拿起那方熟悉的紫玉光墨锭,动作娴熟地往砚台中注入清水,他道:“儿臣也不想离开父皇身边。”
“好!好!”皇帝畅怀大笑。
谢允明笑而不语,低垂的睫羽掩去了眸底闪过的冷光,有几分得意,几分算计,不叫外人瞧去。
谢允明前脚离开紫宸殿,皇帝后脚便催着内库又开出一长串礼单,鎏金狻猊香炉一对,汝窑天青釉盏一套,并添西域夜光明珠百颗……
皇帝对大皇子的宠爱,非但没有因之前的波折减弱。反而更甚从前,几乎到了有求必应,无求也主动赏赐的地步。
只要谢允明目光在某件东西上多停留一刻,不日那物件便会出现在长乐宫。
然而荣宠沸天,长乐宫却仍旧静水无波。谢允明深居简出,晨昏定省皆免,只偶去新修的暖亭小坐,凭栏看柳絮沾水,日光浮金,一坐便是半日。
五皇子是长乐宫的常客,淑妃娘娘更是乐见其成,明里暗里给谢允明添置了不少东西,今日是开过光的檀木佛珠,明日是玉雕的观音像,连带着上好的沉香也源源不断送来,他宫殿里的袅袅香火气,都要飘到长乐宫的宫门了。
这般做派,虽显刻意,带着后宫妇人结盟常有的势利与算计,可五皇子却浑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
谢允明待他越是温和,与他言笑越是亲近,他便越是高兴,只觉得这位大哥是真切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比他那动辄训斥的母妃更懂得体谅他。
而三皇子只受到谢允明的冷遇,亲自前来叩门也有两三回,得到的回复却始终只有那冰冰冷冷的两个字:“不见。”
几次都不相见,三皇子不受谢允明待见的消息就传开了。
连皇帝也觉得奇怪,问过一次。
谢允明只道:“我也不知道怎的,三弟总是来得不巧。”
说是巧合,但谁会信呢?
皇帝没有多问。
可消息传到德妃宫中,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妃子,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好!好一个谢允明!当真是小人得志,便如此目中无人!陛下给他几分颜色,他便真开起染坊来了!这是摆明了不将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淑妃心情却是截然不同。她捻着腕间的碧玉珠串,对身边心腹道:“本宫果然没看错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站在哪边才能得着最大的好处。”
淑妃再次派了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宫女,亲自前往长乐宫,笑容可掬地传达邀请,只说新得了江南刚贡上的几样极其精致的茶点,五殿下也在,请大殿下务必过去一同品尝,叙话家常。
这一次,谢允明依然没有拒绝。
他命人取来常服换上,虽不算隆重,却比平日在宫中所穿更为正式几分。
主仆二人出了长乐宫,不疾不徐地向着淑妃的宫殿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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