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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娇(第1页)

回京时女皇赏了两栋前朝乱臣的宅子给计家,其中最大的那一栋由母亲做主给了计元,现下已然收拾齐整成了她常住的私宅。马车拉着云珩一行人进了宅院,云珩辩驳不过,他知道那些迂腐的大道理从来都不是计家这位少将军放在眼里的。他伸出手腕,隔着帘子让宫里的医官把脉,咬着唇沉默不语。

医官耐心诊治后,露出些许凝重的神色。她见一旁的小将军面容担忧,便知这帘子后的床榻上是计元极为重要的人。

“请世女借一步说话。”医官拱手道。

“如何,他的身子可还能康复如初?”行至外间,计元问道。

“小郎君体内余毒未清,以致体质孱弱,不过吃些补品和药汤,这毒倒也不必担心,一个月便可祛除。只是……”医官压低了声音,“郎君的腿怕是无法再站起来了。他经脉尽断,毒素又在体内积压多年,这腿……恕在下医学粗浅,无法为世女分忧啊。”

饶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现下听来也是一阵难言的心痛。计元拱手回礼道:“大人尽管开药,请先将他体内的毒素除了,再开些滋补的方子来补。至于这腿,烦忙大人多操劳些,如有解决之法,在下定然重谢。”

医官点点头,提笔开了几剂方子后,就让计元身边的侍卫跟着她的小药童去抓药。临走前,计元使人送了厚礼,对面是个聪明人,再叁保证会缄默其口,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内宅,六儿还站在云珩身边伺候。他是个机灵人,将庄子里说的那些信和字通通都带来了,见计元回来,他便将包袱打开,装作给云珩拿干净衣物更换时,将那些纸放在桌上。看着那两封已经被磨得光滑的信,计元小心地拆开,其中一封掉出了些许的白梅花,已经枯萎发干了,但信纸还带着梅香。

计元想起,这是那年自己在边关时亲手种下的梅花,开了一两朵她便急匆匆地摘下,将这件事写在信里寄给云珩。信纸已经有了轻微的折痕,边角有些打卷,但收信的人打理得十分仔细,应是时时都抻平齐整才有这样保存完好的样子。

她寻了半天,只见里面只有两封自己送的信,柳眉一拧叫六儿过来问话。得知这些年云珩只收到过这两封信,计元顿时明白了许多。“那我年年着人送来的礼物,你们也是一件都没收到了?”计元的声音冷了许多。

六儿茫然地摆摆手,说云府将两人赶出来后就再也没派人来看过,日常吃穿用度都是云珩的父亲外出采药摆摊和日常替人写字作画换得的。那些礼物,他们是连毛都没见过一根。这话听的人怒火中烧,但眼下也不是算账的日子,要紧的还是云珩康复的身子。

计元压下火,挥手让他去看着煎药,自己则拆开那些云珩写了但从未寄出的信来看。淡黄的纸上是清雅端正的一笔好字,可内容却看了让人难过。

有时他写“我有悔,不该对你说出那些绝情的话,但你我云泥之别,珩愧不敢受。”

有时他又写,“悉闻鞑虏再犯,边关吃紧,又逢大雪,珩心里不安,日夜写了许多卷祈福的佛经托人去庙里烧,盼你平安,大胜归来。”

字字克制,可那些藏不住的心意还是会在字里行间里流露出来。计元拆了几封便有些哽咽,匆匆将眼角的泪拭去。现下,幸好她没让云珩等上好些年,如今自己光耀回京,有的是权势和手腕将他一家人都护住。

云珩伏在榻上,看着远处在桌旁看信的女子,一时间惊惶不已,人躲在锦被里不敢出来。黑暗中,他抚摸着自己的那两条残腿,告诫自己休要再肖想计元,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女,他不过是个侧君所出的庶子,两人隔得岂止是地位?

恰巧此时有女侍将熬好的药送来,计元摆摆手让她放在床头的小桌旁,挥退众人,自己亲自将人捉出来喂药。云珩的脑袋怯生生地从被子里露出来,见她含笑看着自己,又慢慢撑着墙坐起来。

“不必劳烦世女,我自己可以喝。”他伸手去接药碗,但计元不肯放手,硬是吹温了一勺后送到他唇边。云珩乖乖吃了,再苦的药此刻也是跟蜜似的甜。喝完了药,计元顺手拈了颗糖渍梅子,也像喂药似的喂他吃了。

“你父亲已经安置在另一处院子了,医官瞧过,没什么大碍,我着人去照顾。你安心在这里住下,过几日我另有打算。”

云珩含着颗梅子,猫儿浑圆似的眼睛看她,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样。许久后,他垂着头又问道:“我母亲那里,怕是……”

计元知道他担心什么,于是郑重地握住云珩的手正色道:“你别怕,我既已接你入了府,我就定会娶你做我的正君。”

“云珩,这几年我想娶的只有你。”

正君……云珩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他便是做梦也没想过计元会说要娶他做正君,可如今心上人当面许诺,这斗大的消息砸下来,教他好半天回不过神。

“我资质粗陋,家世也比不上你,又……又是这副样子,怎配做你的正君?”云珩着急地辩白着,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中,“做个……做个偏房,不不,做个小侍就够了。再不然,我愿意在院里做个文书官,给下人们写写家书也是一样的。”他连侧君都不敢说,卑微地几乎要弓下腰来。

计元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叁年前他明明还是个十分温柔的人,光风霁月,就那样端坐在高台上看她打马球。她去送了簪子,他有些发愣,羞得一张脸都红了,好半天才低着头应了。

明明还是个很鲜活的人啊。

计元上前握住云珩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云珩,只有你会是我的正君。叁年前我就下定这个念头,现在我回来了就会给你。”

云珩剔透的眸子霎时浮现出一层水雾,大颗大颗地掉在手背上,他说不出话,眼泪被计元拭去。

枯败的花,她会好好地再养回来。

云珩住在私宅养病的事情很是隐秘。几日后,计元让人在私宅附近租了个院子,将云珩跟父亲移到那处居住,还拨了不少侍从和奴仆过去。毕竟还未成婚,男子的清誉也是顶顶要紧的麻烦事。

现下云家的人知道那个废物现下攀了高枝,眼瞅着就要麻雀变凤凰,都往上凑着巴结。

户部侍郎云氏家主递了叁回帖子,头两回都被计元不咸不淡地拒了,最后一次才勉为其难地把人迎进门。

侍郎对计元笑得殷勤,说云珩能得她青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计元若是喜欢,不日便可下聘,一顶小轿把人抬进去做个偏房也是荣耀。计元只淡淡地喝茶,并不回应。侍郎脸上的笑容一僵,心想这难道是睡了就拍拍屁股做个风流鬼,并不想给名分?

她正想着,就听计元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心里又乐开了花。她哪里想到,云珩能有那么大的福气敢去做计元的正君。

应付完户部侍郎,计元往外宅跑了很多次,回计家也只是在晚饭时才会出现,平日里连人影都捉不到。饭桌上弟弟妹妹们央求大姐姐带着去骑马,被计元哄着拒绝了。

“你倒比我这个每日上朝的还忙。”计钊淡淡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计元父亲碗里。此话一出,计元就知道母亲应该是知道些什么,陪笑道:“过几日便是陛下寿辰,我择了几件寿礼来,稍后我带母亲去库房看看?”

计钊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南海夜明珠,稀世红珊瑚,计家的库房里奇珍异宝居多。管家恭敬地将家主与少主请进去,自己则带着仆人远远地守在了院子外面。

计钊取下墙上的一柄宝剑用软布细细地擦拭着,这几日计元在外忙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得清清楚楚,“说吧,云家那孩子你准备怎么处置?是想纳个偏房还是给个侧君的名头?”

计元拱手作揖,神色认真严肃,“母亲,女儿想纳他为正君。”

计钊擦拭的动作一顿,浓眉微拧,开口已冷了几分,“正君?元娘,你当真与他情深至此?这满京城的贵君难道都比不上他一个连路都不能走的庶子?”

计元早料到母亲会这样反对,她上前一步跪在计钊面前,朗声道:“母亲,他是我心念多年的人,除了他,我不会纳任何人进门。更何况我计家如今高门权重,倘若另与豪门结亲,难免陛下猜忌。”

“不若是个小小侍郎的儿子,让陛下知道计家无结党营私的心。母亲,这番思虑如何?”

计钊紧皱的眉头慢慢展开,但还是有些犹疑,“你考虑得周全,但他双腿难以行走,于女嗣上何为?”

计元不慌不忙,膝行至母亲身旁,伏在她腿上笑道:“女儿已咨询过太医,云珩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女嗣上母亲不必担心,他还是有男子正常的同房能力的。”

计钊这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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