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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女皇寿诞,计钊携正君和女儿前去赴宴。女皇将计家的席位安排在左手侧的第叁排,可见皇恩深重。计元端坐在席间,看着朝臣带着亲眷陆陆续续入场,她紧盯着门口不放,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人。
几日前她便打点好了一切。本来以云珩的身份是不配出现在这样的大宴上,但计元指明了要云珩参加,户部侍郎虽奇怪也不敢违逆,立即将人过在正君名下做了个嫡子,安排人紧赶慢赶地制了衣衫,带着不情不愿的嫡女和正君一起来了。
推云珩进场的是计元安排的侍从,她将云珩送回云家时,特意从自己的死士中选了两男两女保护,叫那些不知好歹的人都小心掂量着。
云珩知道几日之内他从母亲那里突获的宠爱以及如今嫡子的身份,都是计元在为娶他做正君而设下的路,一时间酸涩、欣喜、惊惶环绕着他,叫他夜夜都害怕醒来时发现这是一场梦。但没有,计元在,她一直都在。
远远的,云珩看见计元朝他笑了两下,眉眼弯弯的。他心跳得有些快,努力克制,也朝她回了一个礼貌又不失羞涩的笑。身边已经有人来打探云珩的身份,兴许是见他身有残疾却能参加这样的场合,很是新奇。
嘲讽和兴奋的窃窃私语传入云珩的耳朵里,他紧咬下唇,垂着头看着面前的玉案。
不久后女皇入场,百官下跪朝贺。云珩被侍从抱起,搀扶着身子跪在冰凉的金殿上,不敢直视天颜。女皇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话便让大家归席,司乐坊调教的歌舞伎们缓缓入场,衣袂飘飘,皆是姿色上绝的男儿。
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云珩僵硬地应付了几个虚假的世家贵子,看着他们谄媚的笑,云珩心里竟涌现出些许的快意和嘲笑。一夕之间,他便是从庄子上被赶出的庶子成了户部侍郎家中的嫡子,而这一切的改变皆是出自一人之手。
权势富贵当真可使人易变。
他这样想着时已饮了叁杯薄酒,喉咙里辛辣无比,周身却开始暖洋洋起来。“公子莫再饮酒了,您还吃着药呢。”斜后方伫立着一位黑衣侍从,小心劝诫着。
“好。”云珩放下酒杯,些许的郁结之气从胸腔处缓缓发散。
“母皇,儿臣和计家世女有一新作的曲谱,斗胆请母皇鉴赏,权作玩乐。”李承明扬起脸,恭敬地起身行礼,声音清朗。
“好,我儿有心。”女皇慈爱地笑了笑。
殿内安静下来,李承明叫人拿来自己的琵琶,计元则从腰间抽出玉笛,两人一坐一立,登时吸引了正殿人的目光。皇太女着朱红衣衫,计家女郎则着月白衣衫,一个宛如火焰,一个好似弯月,光是站在一起就足以让殿内的郎君们小鹿乱撞。
曲谱前奏婉转清幽,过了一会儿又加入了司乐坊的钟鼓和号角,听来竟有千军万马之势,实在是新奇。众臣正听得入迷时,一旁的歌舞伎纷纷换上劲装表演剑舞,动作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一曲毕,女皇龙心大悦,当即赐名为千秋叹,和颜悦色地问两人想要什么赏赐。李承明嘻嘻一笑,顽皮道:“儿臣无所求,只求母皇身体康健,益寿延年。”这话听得舒心,一旁的凤君也颇为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隐隐有骄傲之色。
“你这顽猴净会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朕。计元,你可不要像承明这样耍滑头,告诉朕,你喜欢什么赏赐?”
计元跪在女皇面前,含笑拱手道:“陛下,臣倒是真有一个赏赐想要。”
“你说,朕一定答应。”
不知为何,云珩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远方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手指紧紧地攥着轮椅的把手,指节生疼也顾不上。
“臣想请陛下赐婚,赐户部侍郎云氏家的第二子云珩为臣的正君。”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许多人还不知这位云氏的第二子是谁,不时交谈着看向户部侍郎。云氏也当即呆怔,久久回不过神来。
竟是……竟是正君?计家这位世女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噢?早听闻你母亲说你已有心仪之人,看来还真是爱重。云爱卿,何不携你的爱子上前一见?”女皇饶有兴味地问道,只是那眸中的笑意却十分浅淡。
户部侍郎忙不迭地站起身,身后的云珩则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侍从推上大殿,与母亲一起在女皇前下跪行礼。
众人见是个不能行走的残废更是惊愕,数十道目光扎在云珩和计元身上。
女皇也露出微微讶异之色,但她很快就整理好了神情,“看着倒是个模样不错,规矩乖巧的孩子。”
“元儿既开口求了朕,可见是对爱侣。好,朕便赐婚于你和云珩,可好?”
计元大喜,恭恭敬敬地叩了头,“多谢陛下。”
云珩晕晕乎乎地随母亲一同下跪叩谢恩典,手指紧张地发着颤,一颗心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的座位,眼前好似被云雾拢住了一般,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寿宴结束已是深夜,计元骑着马,听见一旁的马车里传来母亲与父亲的争吵声。父亲是世家大族的出身,端的是一方体面。而如今要嫁给他唯一女儿的人竟是个小小侍郎的儿子,还是个不能行走的残废,他实在是无法接受。
妻主和女儿的独断专行令这个男人有些心伤,争吵后便靠在马车的一角,再不理睬计钊。
“元娘喜欢便是最好的。阿玉,若是要你嫁给一个只知家族利益而非心仪的女子,这么多年岂不是相敬如冰?”
她与正君多年恩爱,深知计家女子都是情种,看上了一人就不再理会旁人。计元像极了她,不管是母亲还是父亲,都不能改变这个孩子的想法。那个笃定的眼神打动了计钊。
“可……”男人还要争辩,但一句“元娘是极欢喜他的”就将话堵在喉咙里。
“别担心,女儿长大了。”计钊凑过去,扯扯夫郎的袖子,“再说,若是要我选,这世间除了阿玉,我不愿让任何人当我的正君。”
男人扑哧一声笑起来。
另一边,宴会结束后,一锦服少年却在女皇的寝宫内哭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母皇,计家的人就是存心的!你看看她,宁愿娶个残废也不愿意娶我!”
那少年哭得伤心,在母亲面前将杯盏花瓶砸得粉碎,愤愤道:“有眼无珠的东西,谁稀罕嫁给她?那云家有什么比得我的,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恐怕娶回去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吧。”
他漂亮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可那唇瓣却恨恨地吐出恶毒的话来。
“够了,景儿,朕是把你宠得没样子了?你堂堂一个皇子,何必揪着计家那个孩子不放呢?”女皇头疼地揉揉眉,一旁的女官适时地递上一盏茶,“朕已开口为她赐婚,难不成你要朕反悔不成?”
眼前的少年正是女皇想要与计家结亲的孩子,叁皇子李承景。这孩子是她仅有的一个儿子,平常被姐妹们娇惯得不成样子,脾气跟个火桶似的一触即发。
“母皇,连你……连你也不偏心我。”少年愣了一下,哇的一声嚎啕大哭,登时就让女人心软了。女皇招招手,示意儿子过来,将人揽到怀里哄道:“京城里的王公贵女那么多,比她计家高的也不止一家,你还小,朕慢慢再给你觅一个好人家,如何?”
“我就是……我就是看不惯她!不过一个草莽子,打了几场仗就真以为了不起了。”李承景抽抽噎噎,心里很是不服。计家回京前,母皇就曾试探过他说年岁到了,不如将他许给计家。他想起来几年前的那场马球会,计元英姿飒爽的模样忽然鲜明起来,李承景嘴上没吭气,脸色淡淡的,但心里还是欢喜的。
谁料,回京谢恩的那天,他偷偷站在帘幕下听母皇说话,却听到计钊说女儿已心有所属的消息,一下子小脸便垮下来,想看看叫计元心念多年的人是谁。谁知道,今日看了更是窝火,不过是个脸长得好看些的残废,腿不能走路,羸弱的样子居然还博得计元多年的牵挂?
李承景气不过,心里怨她有眼无珠,更是气自己连个瘸子都比不过,便跑到女皇这儿撒泼打滚要治计元的罪。
“计元是个知道深浅的,与她母亲一般模样。景儿,那日的亲事不过随口一提,你勿要再挂在嘴边,倒教人生出些口舌是非来。”女皇抚着儿子乌黑的长发,温柔道,“莫急,母皇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叫你日日都欢喜,如何?”
怀里的孩子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一场小小风波就此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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