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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还是办了。林碧微看清他性格里让她恐惧的执拗。这是冰面下的一道裂隙,她想,有一天,它还会发作的。林碧微困倦已极。只是在婚礼当天,她收到一个快递,没有署名,也没地址,打开,空荡荡的,只一张卡。她知道是他。插到附近银行ATM机上,她猜了两次密码就输对了,密码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里面有十万。她知道他尽力了,被一个女人管着,还给了这些钱。她想,算他还有良心,没白陪他一年。她分批转到自己账上,到最后的一万,她转掉9479元,把卡抽出,再插进去,最后输入一次密码,让那数字在屏幕上亮着,然后走了。
很俗套,也很坚定。她以此表明,她和他,那是爱情,而非蓄意破坏他的家庭。从此,相忘于江湖,再不联系。
一年前,郑一介正攒钱试图为她买套房子,那时候,她厌恶了这平庸的日子急于找个出口,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流产也会那么痛……不过一年的时间,却恍如隔世。林碧微像个老人躺在昏沉里回顾已逝去的岁月,没有什么难过,也没有什么对错,就是经历了,过去了,就这么一个钝钝的感觉。如果每个人都是苦海里泅渡的鱼,她不过是探出头,恰好被许天源垂钓上钩,跟着上岸透了口气,环游了一圈,撒了个欢,现在又扎回了水下。可是她还记得那岸上的空气,她想:我这回要不靠别人,自己也要得到那种气息。那种气息就是经济宽裕的人,在这城市里,近乎自由地畅快游弋。
林碧微辞了职,虽然这个做了三年多的大公司行政文职小组领导职位,她做得顺风顺水,月薪过万,还有季度奖和年终绩效,完全够养她以往那份文艺范儿的生活:美食、民宿、插花、灵修、讲座、旅游……诸如此类都市中级白领在朋友圈堆砌逼格的事务,她都驾轻就熟。事实上,也就是这些东西,让她在许天源那里卖上了价钱,她冷笑——不多。睡了一年,还要精神上能共振,前后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万。自己就值这么点钱?
她后来也从不曾恨过许天源的欺骗,没有向她坦白他只不过是一高端小白脸,背靠着妻子的成功而求得一份光鲜。林碧微也不曾恨过他妻子为了拆散他们而使的卑鄙手段。甚至,她终究要感谢他,至少把她领上岸,让她撇开以前那种看似精致实则四处漏风的文艺范儿,看到这个世界的残酷和繁华。这世界,还有另外一种辽阔的生活,还有更为阔大的人生,等着她去抵达,她想。
辞职当晚,林碧微下厨做了一桌晚餐,还醒了红酒。郑一介下班回来,盯着餐桌看了片刻,他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然后他眼角有点潮,走过来,给她一个拥抱。她想,他肯定又会错意了,她已很久没这样给他做饭了,他以为她回归贤妻良母的正道上了。他抱得这样用力,恍惚中,似乎陪他烟火长情地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郑一介想趁热打铁加深这种好,可林碧微轻轻推开了他。“别闹,快吃饭。”她的声音带有出奇的安抚效力,郑一介乖乖地被她牵引,坐在布置好的餐桌前,看她将红酒杯注满,“吃饭前,给你说个事,不管怎样,你都不要生气哦。”
郑一介从梦幻里醒来,看看她淡敷脂粉的脸,摸不透吉凶,他只好老实地说:“算了,还是吃完再说吧。”无论吉凶,至少他还可以怀着好心情吃完这顿饭。
这才是让林碧微会心疼的地方,他知道掌控不了她,那份时而在她跟前流露出的卑微,促成了和她登记到一个户口本上。虽然那卑微也可能是伪装的。
一餐无话。
“说吧。”他擦擦嘴,含了口红酒,顺势漱漱嘴,然后下咽。
微微恶心。
诸如吃饭挑菜、吧唧嘴、磨牙……对于他身上这些不时沉渣泛起的农村烙印,林碧微总是隐隐生恨。
“一、我辞职了,休养一段,然后换个工作;二、休养这段我去看房,近期要把房定了。”她说。
“你向来什么决定对我都是通知一声,大国对小国照会似的。”他是自嘲着嘟囔着说的,后面半句:“你和我商量过吗?是不是从没把我当回事?”他咽下了。
“这么好的工作你说辞就辞了,再上哪儿找去?”他的责问里带着一点愠意。是的,在这城市里组建了家庭,就要类似于强强联合,你这边忽而撂了挑子,存款少了一份,开支却多了一个。太不负责了。
“又不用你帮我找。”他没有能力帮她找,她也不需要谁帮,她有能力。林碧微也是笑着说的,郑一介嗫嚅了两下,却生生噎住了。
“好吧,你看着办。”
“你的钱,股票里的,存折里的,都要提出,这几天给我,我要合计下,看什么档次和户型的房子。”
“租着不也挺好的。”他说,“这么租着,住得不爽了,随时都可以换房子不是?”
“那你租着。”她说,“哪怕只够买个单间的,我也要买,写我自己的名字。”
“不能缓缓?”
“不能。去年要是听我的,本来可以买一百多平(方米)的,现在七十平(方米)都够呛,你还想怎么缓?”林碧微将手机划开,给他看,“我的,这些,三十一万。我妈妈会支援一些,她给的,要打欠条,那是她养老的钱。你的,都提出来,有多少?”
“十来万。”
“十一还是十九?”林碧微对他吞吞吐吐的神色不满,“没打算让你出大头,连坦诚也做不到吗?”
郑一介做不到。他说他要一半给智障的哥哥作结婚钱,给瘫痪的父亲作看病钱?他说不出口。他仅有十七万,那是十七串希望,十七个用处,串在他肋骨上、心坎上、命脉上。他人穷志短,骨瘦体寒,哑口无言。
“我妈妈退休金一月才三千,刨去衣食住行吃药打针,昨天她说愿意赞助咱们六万,你算算,她一个人要攒多少年?”林碧微别过头去,声音低下来,“你以为她有钱吗?她是心疼闺女,心疼的不单是我,还有她自己。她一个数学老师,含辛茹苦拉扯我长大,这么多年,我们孤儿寡母在小县城里受了多少委屈……她只是不愿我再像她那么苦。”
“别说了,小微。”他应该说出“我的都给你”,可他想想三十五了还打光棍儿的哥哥、卧床的父亲和头发花白的母亲,到底还只是说:“不够的我去借,你放心好了。”
她放心个屁。
林碧微叹口气,收拾碗筷,在厨房弄出一片响动。到底意难平。她用力攥着抹布,她是在恨她自己,为什么在现阶段只配这个男的?还有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做一个有底气优雅的女人?
在这一连串的逼问中,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她首先想到的参照却是周立,是的,那个在弹指之间就将她灰头土脸斩杀于地的女人。前情人的夫人。她生生恨着却又渴望成为的那种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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