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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宏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没有想过他在当初随意落下的没有收拾干净的残局会在某一天内被人挖空心思拿来刁难吗,他早就有所准备有所应对,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人是杨乘泯,甚至是陈牧成。
但他仍旧,反手,以诬告陷害罪将杨乘泯告上了法庭。
父子相见,一个坐在原告方,一个坐在被告方。短短几步路,两张有彼此影子的脸,浓烈的沉默和冷漠。
他看起来没有想要在这场官司里放过杨乘泯,请的律师是全江州最好的律师,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诬告陷害罪依法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看起来,是想把他们置于死地。
他们斗不过他,很明显这场官司会打输。但在休庭评议时,有一男一女推门,不顾场合强行闯进来。
一对母子,女人保养得体,男生二十出头,也是陈明宏现任的妻子和孩子,陈牧成知道他们。
现场小幅度地喧闹了一阵,女人不紧不慢地拍掉包上的灰,轻轻推了男生一把,把他推到正前面。
众目睽睽之下,男生举高手里厚厚的牛皮袋子,一口软糯的调儿是要比江州洛山都还再南一点的地方:“我举报,陈明宏,偷税漏税,合同诈骗,非法经营,肇事逃逸。”
没人知道陈明宏所谓的枕边人为何捅他这么一刀,只知道,男生在场所言确实是凿凿的事实。
天理昭昭,秦镜高悬。
这场官司局势逆转,在绝对的证据面前,再好的律师也无从辩证。一桩又一桩,牛皮袋子打开潘多拉魔盒,在场无人不轰动,震惊这位著名的企业家所有的辉煌与荣耀,都是背后罄竹难书的罪。
反转得太复杂太意想不到,涉及罪名又太严重太广泛,后续所有的流程杨乘泯和陈牧成都不再参与了。判决书出来前,前前后后所有能给交给律师团队的全交给他们,由他们全权对接负责后续所有该走的工作。
余千思一家也来了,她的妈妈在旁听席上哭得直不起腰,陈牧成看一眼她们,再看一眼突然就像没有任何力气站起来的陈明宏。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倒反天罡的事是可以没有答案的,因为这个答案的存在本身就是费解到令人无法思考、理解、和共情的。所以根本就不必要去讨为什么,就像陈明宏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厌恶他,就要连他身边无辜的人也伤害。
从法庭出来的时候,有两个人也跟着一前一后出来,陈牧成听见,女人叫他陈予,让他来向他问声好。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倒反天罡的事也是可以欣然接受并且容忍它没有答案的,因为对或不对,合理或不合理,应该或不应该,问题本身的为什么原本就是不重要、不必钻牛角尖、和无需问出口的。
就像陈牧成不说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好奇为什么,只是停下来,听他和他说第一句话:“哥哥,我要去国外学画画了,我们有缘再见。”
陈牧成对他笑:“谢谢,一路顺风。”
九月末的时候,陈牧成去探视了一次陈明宏。看守人员给了陈牧成半小时的时间,陈牧成坐在探监室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扇透明的玻璃窗。
透过它,他看到陈明宏穿着橘色统一的看守服,那张脸经历过岁月的迁徙,风霜,辉煌,最后衰亡落幕,变成一株干瘪的老树,爬满枯老的纹路,不再是他记忆中的父亲。
他说过,他早晚要问一问他的。他张了张嘴,想问他真的爱过他的妈妈吗,想问他真的爱过他吗。
他看陈明宏,陈明宏也在看他。
他想起他在时代的洪流中深一脚浅一脚摸爬滚打从什么都没有到什么都有的成就,那是他所骄傲的。
他想起他优秀到使他暗淡被他扼杀勃勃向上攀爬野心的妻子,那是他所顾虑的。
他想起他每次离家前追着他喊爸爸早点回来我想你的儿子,那是他所没有价值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深沉,自我,精明,残忍,冷血。他回首过去,回顾此生,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这一辈子。
他看陈牧成,一张脸不知在何时从孩子蜕变成一个大人,能独当一面,能一力承担。他什么时候用这张脸这样陌生地看过他,他对他,从小到大,无一不是尊重,仰慕,钦佩,崇拜。什么时候,他居然开始用这样陌生冷漠的眼神看他。
他最后想起那年夏天结束前,他来洛山接陈牧成回家,那道没锁严实的门被他推开,他的儿子在一个男人胯下承欢。
那是他的儿子吗?他感到受到了巨大的耻辱,他的儿子应该像他一样,继承下来的应该是他不凡的能力和卓越的本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并且庆幸他还有一个家庭。
半小时到了,陈牧成最后什么也没有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再见,爸爸。”
国内著名的耳科专家在几个月前全国巡诊,来到洛山的时候,杨乘泯也终于挂到号。
把陈牧成送进去,从诊室出来,杨乘泯和杨苍两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窗前抽烟。杨乘泯最近签了拆迁的合同,杨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你打算买哪儿的房子?要不要看看我家这边?”
陈牧成的检查报告刚刚取出来,杨乘泯还没来得及看,他摁灭手中没抽的烟,静静没出一点声音地看完。
“不买了。”
杨苍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不买了什么意思?不在洛山买了是吧?那去别的地方也行。”
杨苍给他分析,还没分析完,杨乘泯打断他:“哪儿都不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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