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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听到里头传来陛下的狂言肆笑和女人的呜咽之声,他嗐了一声,跌足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女人哀嚎声转为啜泣,渐渐低了下去,朱翊钧系着腰带恶声咒骂着出来。那女人太能折腾,实在让他不尽兴。
“万岁爷,方才司礼监的太监来寻您去文华殿……”银环硬着头皮上前伺候,眼角余光瞥见殿内桌上一片狼藉和一个瑟缩的身影,心头猛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恰在此时,佛堂内的诵经声渐止,太后录经已毕。朱翊钧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大变,方才的恣意放纵,瞬间被万端惶恐取代。
一想到母后的疾言厉色,元辅的怒目冷语,若此事传扬出去,必遭群臣谏章,痛批龙鳞。他本就丧失了身为皇帝的权柄,如今又添一笔风流债,让他如何在百官面前抬得起头来。
他心乱如麻,眼神闪烁,转脸向银环投去警告的冷瞥,压低了声音道:“管好你们的嘴,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泄,仔细你们的皮!”
威胁之后,竟头也不回地匆匆逃离,既忘了向太后请安,也不去文华殿应卯。
王若雪从桌上跌落下来,浑身疼痛,仿佛被困在冰水中。羞愤、恐惧、悲伤、绝望……种种情绪如万蚁噬心。眼角的泪干了又湿,喉头哽咽着,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黛玉与张居正在文华殿,久候皇帝不至,催请陛下过来的太监却无功而返,只说龙体欠安,今次暂停日讲。
张居正见他面色惶惶,疑心回话不实,喝问道:“陛下到底干什么去了?老实禀告。”
小太监被吓了一抖,只得曲言相告:“好像……是慈庆宫的宫女递水,得了陛下青眼。”
黛玉心头咯噔一跳,登时就想到了久久未归的王若雪,不安的情绪越发失控,她放心不下,转头对张居正说:“元辅,我去看看。”
“有些事命中注定,你千万不可太过自责。”张居正满目忧色的看向妻子,他亦知道王恭妃的悲惨遭遇,唯恐黛玉为此负疚终生。
黛玉没有应答,披上斗篷,匆匆赶往慈庆宫。
只见殿门虚掩,银环手扣在鎏金门钹上,欲进不进的样子,轻叹了一声:“王姑娘,我可以进去了吗?”
黛玉心下一沉,冷声道:“你先去伺候太后,这里不许人来!”说罢,撞开银环的肩膀,便推门而入。
殿外飘飞的雪花,涌了进来,雪光映着蜷缩在地的若雪,照亮了她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眸,仿佛魂魄已经离体而去,只剩一副躯壳。
“若雪!”黛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与痛惜,低声唤了她一声,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王若雪看着疾步上前,急忙脱下斗篷将自己罩住的林尚宫,茫然的目光缓缓聚焦,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嘶哑而破碎:“姑姑,我……我没脸再见陈郎……不如死了干净……”说着便要挣扎着向墙上撞去。
黛玉用尽了所有力气,死死抱住她,声音却异常冷静:“糊涂!我教你的全忘了。宫女自戕是大不敬罪,死后还会被戮尸弃市,你难道想你父亲的官职被罢黜,全家流放充军,家破人亡吗?”
王若雪登时吓得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软倒在林尚宫怀中,掩面流泪,哀哀泣道:“姑姑,我不死……又能怎么活呢?”
“你若是心生拙志,父母哀苦无依,情郎痛苦难过。而那欺辱你的人,却依旧高居九重,权掌天下。你可甘心,可会瞑目?”黛玉扶起王若雪,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天无绝人之路,你眼下有两条路可走。”黛玉凝视着王若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即刻送你出宫,你只当今日之事是一场噩梦。归家之后连服七天活血化瘀的药,彻底绝了后患。而后,隐瞒一切,如期嫁给陈总旗。”
黛玉也不敢为陌生人的品性打包票,只能委婉道:“若他真心爱你,即便有疑,也必待你珍之爱之,余生便可得安稳。”
王若雪闻言,孱弱的身体剧烈一颤,眼中闪过极度痛苦的神色,随即不停地摇头,哽咽道:“我无法欺骗陈郎,他是那样赤诚磊落的男子,我不能带累了他的品行名声。”
可是,她也没有勇气,向他坦诚自己遭遇的一切……
“若你不敢直面陈总旗,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黛玉见她如此抗拒,眸光微凝,压低了声音道:“留在宫中,成为后妃。只要你诞下龙子,我会扶你登上太后的宝座,你的儿孙,都会是大明的皇帝。”
王若雪怔住了,呆呆地望着林尚宫,妃位?太后?这些字眼,她想都不敢想,遥远得就像是天边的月亮。
今日之前,她一心只盼着与陈郎夫唱妇随,过四季三餐的平淡日子。可如今,这点微末的幸福,已经被皇帝无情碾碎。
欺骗陈郎,她良心难安,如实相告,她又难以启齿。甚至连死都是对家人的惩罚,而非自己的解脱。巨大的悲恸与屈辱在心头涌动交织,让她久久难平,一种彻骨的恨意与求生的欲望慢慢升起。
此生她注定无法过平淡朴实的生活,若要好好活着,就必须在这重重宫阙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王若雪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光芒。
“我选第二条路。”她声音很轻,却已经不再犹豫,“但我绝不会向凶徒争宠献媚,不过终老宫闱便罢了。”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几分怜惜,几分无奈,几分恼怒。她紧紧地握住了若雪的手,沉声道:“在宫中无宠的嫔妃,你以为就可以青衣蔬食,安然老去吗?大错特错!
在宫中无宠无秩的女子,会被人欺负到死。不但嫔妃嘲戏、宦官侮辱,甚至还会被幽禁起来,不见天日,不见儿女。若不想过灯寒衾冷,形影相吊,不得自由的日子。即便你不争宠,也要一心夺权!”
王若雪怔了怔,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紧紧攥住林尚宫的手,“求姑姑帮我!我留下来,不是为了让人践踏一辈子,是想好好活着!”
“好,我帮你!”
将若雪安顿在慈宁宫配殿后,黛玉立刻更衣,以商讨千秋节筹办为由,面见慈圣太后。
李太后早忘了要找王司簿查账,一心想在慈寿寺中,供奉一尊九莲菩萨像。
黛玉如何不知李太后自云“九莲菩萨转生”的真实目的,先是套话敷衍了一番,而后才暗示李太后屏退左右,有要事相商。
待殿中只有二人,黛玉才开口道:“今日未时,陛下于慈庆宫配殿,强幸了奉诏入宫的王姑娘。陛下既不曾赍赏,亦不许记档。
可王姑娘去年已卸职归家,既非女官,亦非宫女,她是锦衣卫千户之女,已许婚给了别人。关乎圣躬,兹事体大,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李太后听完林尚宫的禀告,捻动佛珠的手骤然一顿,脸色铁青,立刻命人拿来皇帝的《内起居注》查看。
“皇帝何在?”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刚在乾清宫饮酒作乐的朱翊钧,被匆匆召来,听到太后质问今日在偏殿干了什么时,瞥见林尚宫在场,立刻搪塞抵赖。
“母后忙于礼佛,我在偏殿等久了,小憩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朱翊钧讪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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